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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
進入思念郵筒 她的歲月與哀愁
黃芝庭
在我的記憶裡，阿嬤總是抽著菸。
似乎一直到阿嬤晚年的時候，我才有機會聽她說起她的故事。她總是一邊抽著她那稱作仙丹的長壽菸，一邊娓娓述說著她的青春歲月、夢想與哀愁。我也才漸漸瞭解，香菸為什麼成了阿嬤這輩子最大的依靠。
「呷菸呼阮吐怨氣啦！」她總是這樣說，彷彿她可以在這一吸一吐中，將心中的所有怨氣隨菸一併吐出。
阿嬤小的時候是養女，但因為被一對富有的夫妻收養，因此得以過著優渥的生活。總是聽阿嬤說，當時她喝牛奶一定要鷹牌，吃飯一定有雞腿，沐浴更衣皆有丫頭伺候著。只是隨著嫁作人婦，這般得天獨厚的生活隨即結束。
人生，彷彿一瞬間轉換了頻道。
婚後的阿嬤不得不脫下千金小姐的光環，伺候公婆、照料丈夫與孩子。除了每日忙不完的家事外，還得幫人做衣服貼補家用。在那樣一個嫁出去女兒等於潑出去水的年代，阿嬤無法得到娘家的任何補助。縱使生活辛苦，阿嬤說當時的她卻不曾對人生抱怨。我知道，她心底寄望的，只是那苦盡甘來後的小小幸福。
那個時候的阿嬤，偷偷地學會了讓香菸分擔她的疲憊。
然而人生並沒有照著阿嬤擬定的劇本走，反而讓她在往幸福的道路上脫了軌。阿公過世後她失去了依靠，接著大兒子的因病早逝讓她心碎，但悲傷的故事並未從此完結。家庭失和、生意失敗等狀況劇不斷地在孩子們的真實人生中上演，衍生出來的複雜家庭問題終於導致家庭破碎。爾後，幾個媳婦與孫子們紛紛離開後再不曾回來。晚年的阿嬤也因為思孫心切而過得非常孤獨。身為外孫的我也無從瞭解，阿嬤一心守護的家何以演變至如此碎裂的模樣。更令人心疼的是，孩子們的不幸讓阿嬤無法悠閒自在地安享晚年，反而憂心自己成了孩子們更重的負擔。
抽著長壽菸的阿嬤，開始怨嘆起自己的長壽。彷彿活得越久，壓在孩子們身上的擔子越重。只是阿嬤的苦悶如此不露痕跡，多年來她不曾讓眼淚曝光，只是不斷一根一根地，抽著她那稱之為仙丹的長壽菸。
若非在她晚年時常常與她如閨蜜般的談心，我或許永遠無法看透，阿嬤慈祥笑容的背後，隱藏著如此深不見底的痛苦與孤寂。
香菸就這樣成了阿嬤最大的心靈依靠。讓她壓抑下來的種種苦悶有了出口，滿腹的委屈有了傾訴的對象。縱使這幾年來，我試著分擔她的哀愁，卻無法代替香菸在這漫長歲月中帶給她的安全感。我只能，不斷地買香菸送給她。從不收我的錢的阿嬤，也唯有在看到我帶去的香菸時，才會開心滿足地收下。這也成了我疼惜她的唯一方法。
三年前的春天，阿嬤闔上了眼，帶著她的遺憾與孤單，離開了這個沒有太溫柔善待她的世界。
而她一生等待的幸福場景，如一場遙不可及的美夢，終究沒有實現。
但她再也不會知道，世界上有這麼一個外孫不曾忘記她。在機場的免稅店裡，我還是習慣走到擺放香菸的專櫃前，望著那一條條排列整齊的長壽菸，複習著阿嬤收到香菸時宛如孩子般的笑容。但我知道，阿嬤已經不需要香菸讓她吐怨氣了。所有的痛苦、無奈與孤獨，都在她離開的那一天，隨著她化為塵煙飄散於天空中。
而這一條條的長壽菸，成了阿嬤留給我最珍貴的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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