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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自由副刊．日本人與台灣美味】 木下諄一／涼圓
圖◎吳孟芸
◎木下諄一 圖◎吳孟芸
對於來到台灣探訪的日本人來說，處處都能引發好奇，其中之一是食物種類實在很多。不僅是在餐廳，像是夜市、傳統市場，以及大街上、小巷裡，都能夠遇上前所未見的食物。
特別是小吃的種類，可說是數不勝數。逛夜市時，攤販們擺出的一道道小吃在眼前川流而過，常常無意識地伸出手指，問：「這是什麼？」「那又是什麼？」空氣中飄散令人食指大動的香味，卻時不時地夾雜一陣陣臭豆腐、藥膳當歸鴨等等陌生且強烈的氣味，逛一圈下來，讓人飽受驚嚇。
在台灣豐富多樣的享食環境下，我對某樣小東西的印象尤為深刻。
那次是到西門町看電影。當年的電影院前面，必定會出現幾個小攤，販賣各式各樣的吃食，像是鹽酥雞、滷味、烤玉米……大家在進電影院之前先買好，以便一邊觀看電影、一邊享受美食，還可以與鄰座的朋友相互分享。若是沒有這些吃食，樂趣將會大打折扣。
我買好電影票，在等待上映的空檔，便在電影院前的小攤之間來來回回，打發時間。此時映入眼簾，是我從未見過的――小小圓形點心用大盤子盛裝，擺放在玻璃箱中。一共有十個左右。包覆在外面的皮晶瑩透明，看得到裡面包著黑色、黃色的餡料。
頓時升起「好想吃吃看」的念頭，同時「算了，還是別買」的想法也在另一端拉鋸。一如既往地優柔寡斷，最終還是沒買。
我常犯這樣的毛病。喜歡的東西出現在眼前，不會立刻買下。正確來說，是不敢買。歸結原因，應該是在小學的時候，老師的話影響了我。
「看到了想要的東西，先別急著買，隔一個星期之後再問問自己。如果還是很想要，那麼它就是你真正需要的，再買也不遲。不過，那些欲望往往都是一時的，給自己時間好好想一想，便能夠避免買下許多不必要的東西。」
別浪費錢買不必要的東西。小時候受到的教導，時時提醒我。若深一層思考，會認為這套理論其實不適用於食物。但是，孩童時期被教養成形的思考模式，深深地影響我的一舉一動。結果，我確實是很少白白花錢買下無用的物品，卻也常因為「當時為何不買」而陷入後悔的情緒。
西門町電影院前所見到的小點心，便是我後悔的事情之一。「下次看到的話，再買就好了。」總是這麼安慰自己，只可惜之後再也無緣相見。每次逛夜市，賣臭豆腐、鹽酥雞、滷味之類的隨處可見，然而這款與我失之交臂的小點心，總是遍尋不著。愈是吃不到的，就會愈掛在心頭上。於是它成了我的夢幻點心。
到哪裡可以買得到？在歷經幾次失望之後，我打算問問朋友。但，首先遇到的難題是，那點心的長相我還記得，名字該如何稱呼？
「差不多這麼大，做成圓形，外面是透明的皮，內餡有黑色的，也有黃色的。」
或許是這款點心本身不怎麼有名，我費力形容了好半天，朋友還是沒聽懂。也有可能是他自己沒見過。
正要放棄的時候，另一位朋友靈光乍現：「你講的應該是涼圓。」透明的皮讓人聯想到冰塊，帶來清涼感，「涼圓」這個名字的確很合適。自從在電影院前初次見到，這些年以來，未曾發現它的任何蹤跡；如今打聽到它的名字，有了這條線索，相信答案也不遠了，怎不教人興奮？
幾年後，我和涼圓重逢，是在中華路圓環附近的衡陽路上。那一帶是公車停靠的地方，我在其中一個站牌旁等公車。
不多久，公車來了。上車後，我坐在靠左側車窗的座位，茫然地看著窗外的形形色色，正巧見到一位身形瘦高的歐吉桑不畏車流，推著攤車從公車左側經過，往西門町的方向慢慢前行。寫著「涼圓」二字的招牌綁在攤車上，玻璃箱裡也有圓形大盤子；與我上次所見的情景一樣，黑色與黃色的內餡，隔著晶瑩的外皮透出閃耀的光芒。
「啊――」就在我驚訝的那一刻，公車車門也同時關上，噗噗噗離站。攤車很快地在我的視線中消失。
沒錯，的確是涼圓。
我還在思索著幾秒前的微弱記憶，內心一股強烈的欲望升起――涼圓到底是什麼滋味呢――又把思緒帶回到那反覆無數次的想像世界中。
那透明的皮是冰冰涼涼的吧？被裹在裡面的寶石般內餡又是什麼樣的？我猜它應該是甜的，但甜味也有分很多種――像是日本和菓子，添加很多砂糖所產生的濃厚甜味也不錯。冰涼口感和甜味的搭配演出，讓人好生期待。那黑色與黃色的內餡，是不是紅豆和花生？在真正吃到之前，對涼圓的無限想像已經一幕幕輪番上演。
還有一個原因，讓我感受到相隔數年後見面的喜悅――由於相當長的時間裡沒有發現涼圓的蹤影，我已把它列為「瀕臨絕滅」的點心了。能夠確認它還存在，實在值得拍手歡呼。
又過了好長一段日子，這時距離第一次看到涼圓，已是五、六年。我內心早已不抱任何期待，沒想到還能與夢幻點心有第三次的相遇。
地點不是在路邊小攤，而是在我家。朋友帶來涼圓做為伴手禮。怎麼會……意外的相逢，一下子觸動心中的無限情緒。
「這是……涼圓？」
「對呀。我在附近看到就買來了。」
邊說邊打開袋子，把塑膠盒拿出，裡面裝有我魂縈夢牽的黑、黃色寶石。
心繫多年的點心，就在眼前，只要手伸出去，心中多年的疑惑便可獲得解答。那股期待的心情，此刻漲至頂點。
從盒子裡挑起一顆黑色的，迫不及待放入口中。
嗯，口感和猜想的不太一樣――外皮既不冰涼，而且像麻糬般帶些Q軟黏牙的口感；內餡並沒有想像中的甜。是我自己的想像把它過度美化了。整體來說，屬於一般的口味。
大夢初醒。要是沒有吃這一口，涼圓在我心中的形象便可以永遠美麗下去。如今取而代之的是近似懊悔的心情。
不過，這種感傷並沒有持續多久，著實慶幸能吃到這雅致的點心。我與涼圓的躲貓貓遊戲終於可以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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