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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自由副刊】脂肪球時光
圖◎焯兩黃
◎宇文正 圖◎焯兩黃
記憶的牽引是很奇妙的，我望著前方的女子，腦海裡湧出了大學時認識的一票建築系同學身影。
是這樣的，下公車後，我走在一位女子後面，修馬路的關係，留下來的行人空間很窄，一群人走成一列小縱隊，無法「超車」，我只能緊緊跟隨一位看來年紀與我相仿的女子，視線便也不得不看著她的背影。她看來極其豐滿，穿著黑色緊身短褲，露出胖胖短短的兩條白皙的腿，走路時那短褲讓她圓墩墩的臀部一顫一顫的。我簡直有些臉紅，我是絕不敢穿這樣的短褲出門的，就算穿了，同樣的短褲在我身上，也會是完全不同的效果吧。我必須承認，少女時，我「以為」男孩子都是喜歡瘦女生的，我不曾嚮往豐滿的身材，怎麼樣大吃大喝也不長肉，覺得老天爺已經很善待我了。那時看《上班女郎》這樣的電影，看到主角梅拉尼．格里菲思對雪歌妮．薇佛重複說的那句名言：「移開妳沒肉的屁股！」電影院裡觀眾哈哈大笑，我其實不太能體會笑點在哪裡。年紀漸長我才發覺自己弄錯了，我如果不是被時尚專家懵了，就是被曹雪芹騙了，就像白玫瑰與紅玫瑰，成熟男人可能更喜歡紅玫瑰的。胖胖的身材其實很吸引人，我問過老公，但他嚇得不敢回答我！
這段路真長啊，大太陽下，我看著她一顛一顛的屁股，先是想起從前讀過一篇大陸作家寫到《紅樓夢》的雜文，說在現實人生裡，誰要追林黛玉？薛寶釵健康、豐滿、漂亮、能動能靜、識大體，誰不喜歡啊！？接著想起大三時修小說選讀課，上台報告，我選了莫泊桑的《脂肪球》。報告時講到了「作者為什麼要選擇『身材圓滾滾』、『渾身充滿脂肪』這樣的女性形象做為主角呢？」台下有位建築系同學舉手回應，氣氛頓時熱絡起來。那時，我一絲一毫也沒有為身材比較胖的同學著想，不知道她們對這議題會感到不自在嗎？我們理所當然地把胖當成了原罪，我、那幾個建築系同學都如此，也許莫泊桑也如此……
《脂肪球》是描述普法戰爭中，一輛從盧昂開出的馬車，行進在普魯士軍隊占領的土地上的遭遇。主角是一個肥胖美豔、有風流名聲的婦人，她在不情願、無可奈何的情況下與敵軍軍官過夜，解救了大家，事後卻遭受到同行者刻意冷淡的對待。這是莫泊桑諷刺小說的名篇，也是他的成名作，「脂肪球」這形象、名詞自然是有性的象徵的，也與馬車中其他女性形象形成對照、反諷。我們討論得很熱鬧，咦，中文系的小說課，哪跑來一堆建築系學生？
我想起來了，據「小道消息」說，那是他們班有個男生（還是不只一個？）想追我們班的一位美女，其他人一票一起來修課，「掩護」他來著！後來還真的成就了一對，畢業後也郎才女貌地結婚了。這群程度好、思想活潑的男生給了我們課堂上很大的衝擊，至少對我來說是如此，他們勇於發表觀點，不怕說錯，那時，中文系不論男生女生，上課普遍是非常沉默的。
充滿才氣的阿里上課總是坐我旁邊，因此有同學私下懷疑他在追我，我知道不是。他跟我聊過他的失戀，或者是正在苦戀中，哪個系的女生我忘了，但我們並肩坐在東海湖邊望著牧場聊了好久的畫面我隱約還有印象。他上課時會把我的筆記本拿過去，在上頭隨手畫一些漫畫，比如非常可愛的小和尚，我便老記得他上課也像小和尚念經。我們大概互有點模糊的好感吧，為什麼沒有進一步發展呢？也許因為我已經有男朋友了；也許因為他的哥兒們曾追過我，喔，那又是另一段故事了；也許他對那段苦戀並未放棄啊，那是一個心慌意亂的年代，我們都是。我一向是專注的好學生，那門課卻被他搞得有點恍神了。於是我會注意到窗外松鼠的跳躍。我們的老師是親愛的芬伶老師，但我相信她那時對我完全沒有印象，她一定只注意到那群活潑聰明的建築系男孩吧，至於這課堂上流動的迷離情愫她是否察覺呢？如今一想，我合理懷疑，那群男生其實根本不是為追我們班女生而來的，不必修小說課也可以來追啊，他們是追隨芬伶老師來的，老師是他們大一的國文老師。
我與阿里早已斷了音訊，對他的記憶，卻凝聚在他向我描述過的一個作業：好像是一門美術課，期末作業命題「記憶」，不限媒材，讓他們自由發揮。他找來一堆對他有意義的照片、文字、畫、海報……用同一張A3紙，一次、一次，不斷重複影印，印到那張紙錯綜複雜、烏漆墨黑，有些地方油墨竟有些凸起了……他的「記憶」得了全班最高分。
因而想起我的二十歲時光，儘管那些記憶早已錯亂、重疊如那張A3影印紙……
我竟然在望著一個豐腴女人的渾圓臀部而循線抽出了這一段早已湮埋的記憶？我想起那時阿里得意告訴我他的最高分「記憶」時，我撇撇嘴故作不屑，順帶對他射出一箭：「才怪呢！你只是製造一團漆黑，因為你沒有辦法影印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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