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副刊】 黃家祥／痛的繁花

◎黃家祥

◎黃家祥

母親不想活久矣。

每天晨醒的肉身，都像一具疼痛的吃角子老虎機。不中為佳，中獎則叮鈴噹啷，瀉出不同量級的痛楚與傷心。排列組合下來，是痛的繁花。腹瀉、嘴麻、乾眼、喉痛、神經痛、舌根鹹澀、肩頸痠疼、肢體無力、車禍腳部舊傷、自律神經失調，以及一切可能的源頭：憂鬱症。藥錠們多彩絢爛，像彩虹糖，像柏蒂全口味豆。

這些年下來，陪著母親四處尋訪解方與名醫，竟有種在畫一張私家人類圖的感覺。以藥效聞名的北港中醫，我們迢迢前去，坐候良久，一週一次，規定不能代人取藥，第三週就鬆懈不去了。市區的中醫，用燒灸插針，補氣養身。一具具並排躺在診療床上無簾幔相隔的上身，半裸敞露，煙薰裊裊，天花板一片昏黃。跌打損傷的整骨師傅按壓背骨，發出釘書機扎下鐵針般清脆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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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三個科別，婦產科完看腸胃科，腸胃科完看神經內科。像蘿蔔蹲。量血壓、看切片、測脂肪肝、品膽固醇。我們也仰賴精神的奧援，求助心能量、寄望藏傳佛教，到關帝廟求籤，至收驚仙姑處捻米卦，收聽楊定一、許瑞云、仁波切的箴言，說中了心事，淚就徐徐落下。

唯獨不去諮商。因為陳年的痂，母親不願深挖。

一日，母親遞來遺書，像一封來自未來的信，不知第幾次說道，早早往生，了生脫死，那是最幸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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