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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
進入【自由副刊】臨界點
◎黃碧雲 圖◎蘇意傑
我以為是門。飛機的長日航行。詩。請告知：「這是你最後的三個月。」巴拉堡說強音：好像瀑布一樣，蘊釀到一個必須下跌的強度。一個黃昏，將醒又重睡，在黑暗之中觀看。我聽到樓下有人經過在唱：西維爾呀西維爾，腳步聲漸漸遠去，到底是靜默還是聲音呢。瘋狂的理由。房子白色，但油漆匠留下了藍色的油漆。
祖母的房間開了燈。
同時是。不同的時間不是。
盲眼的算命者。我姊問：我無法不相信。那一年。
我姊天悅。她的眼睛還是美麗。只是其上有疤痕。
天悅說：那一年，盲眼算命者見到我，說。不要開車。我問，為什麼，他說，你會有血光之災。
我姊天悅。她問：我應否相信命運嗎，盲眼算命者叫我：不要離開。
從此我對氣味十分敏感。酒杯有洗潔精和葡萄的氣味。左手有小魷魚的腥味。客廳有昨夜的茉莉香薰蠟燭陳舊虛假的味道。走廊有人吸過菸。樓下藥房的角落有人曾經嘔吐和小便，必然在同一地點，混和著這兩種氣味。秋日的氣味藍色。
敏感與語言有關。我曾經過著氣味愉快的日子。
私密原來是無話可說。於是看很多很多的電影。西維爾電影節，去看匈牙利導演提拉巴的《撒旦探戈》，七小時長，一天兩場，上午四小時，下午三小時，每場有小休，到看下半場的時候觀眾互相打招呼，祕密微笑：我們分享了電影沉鬱安靜的祕密。
或聽著馬勒的《復活》，貝多芬的弦樂四重奏。
無可呼應，甚至與舞無關，與聲音無關。
然而事物會到達一個臨界點。之前之後，或此或彼，所有在臨界點。
水的臨界點，根據「維基百科全書」，在攝氏三百七十四度，壓力二萬二千個MPa的高溫高壓下，此時水同時處於液體與氣體狀態。無法區分。
當我無法區分，語言與私密，我開始對所有的氣味感到嘔心。
總懷疑有人跟縱我。
路的方向。無論我如何向前走，我總遇到同樣的街角（飛機飛行的時候，我們從何而知是一個前進的方向）（停留不動，永遠是日。）。
我懷疑下了機是同一地方。行李是一個二十五公斤的謊言。
就是說，一個有重量，有形狀，可觸摸和認知的謊言。
我按了鄰居的門鈴。言語不一，說話的內容一樣：「我離開了。回來房子沒有電。你可以借我一支蠟燭嗎？」真像手機廣告。全世界那些手機的對白的內容都一樣，星期日早上我打開電腦，坐在小露台之前，有陽光。
我說我姊天悅，我說：其實沒有你想像的分別那麼大。如果我是你，我會去，因為要發生的總要發生。（我沒有說叔本華那句可怕的話：「要發生必然激烈地發生。」）但如果你覺得對你沒有好處，你不要去。
她的母親要死了。但盲眼算命者，那一年，說，你不要開車，你會有血光之災。
她沒有開車。但她被人襲擊，臉上縫了十四針， 留下了楓葉一樣的傷痕。
也美麗。也會隱隱作痛。
她說關於命運與決定。
她的母親不是我的母親。我見過她，是個瘦小黃黑的女子。
我祖母知道的。她在房間，轉過臉來，電燈有點壞，閃了一閃，暗了又亮了，她對鏡將頭髮往後梳，紮了紅頭繩，沾了刨花油，說，那一年你在鞍樹的鞦韆跌下來，你記得的你父親不准你碰鞍樹，他在鞍樹上吊死了狗，但你還是跌下來。我嗅到碘酒和火的氣味，我父親殺狗之前，給狗做了注射，他沒有獸醫執照但他會做獸醫的工作，醫狗、殺不能醫的狗，我說祖母，在我的肚子裡面，記憶和幻象，理由和語言，都在肚子裡面；我走進了房間，坐在床前但沒有鏡，我開了燈，祖母說在你的臉上，我按一按眼睛之上，灼熱剌痛，我說他人之痛，這時我知道，我臉上有了淡紅的，美麗的楓葉傷痕。
我祖母說， 你知道的， 天悅就是你。
這時燈泡得的燒毀了。在黑暗之中我嘔吐。
天空的味道有三個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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