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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自由副刊】想念黑貓南瓜皮
◎何川
三合院裡有隻老黑貓，自幼嗜食南瓜皮，家人於是喚他「南瓜皮」。記憶中，南瓜皮是我家養過唯一的貓咪。至於牠是怎麼來的，卻沒有人說得清楚。
南瓜皮是公貓，淺黑身軀布滿灰紋虎斑，常仰頭瞇覷貓眼向家人喵喵低吟，以華麗靈活的尾巴左鉤右絆捲住我們褲腳摩蹭貓臉。媽媽常說，看牠那副愛戀家人的神態，南瓜皮前世可能是我弟弟也說不定呢。
我家晚餐常如歐洲中古莊園盛宴，大鍋大盆，兵躁馬騰，碗筷交錯，打發八、九口人。
最初，一貓兩狗桌下搶食互顯神通，戰況直如野性非洲，把一頓飯吃得熱鬧淋漓。直到後來媽媽嫌吵，下令狗不進門，貓兒遂獨享桌腳方圓的領土。
南瓜皮最嗜吃甜湯裡的南瓜皮，整個夏天老見牠一旁細品慢嚼，好像那是了不得的佳肴。
但牠並非一心茹素的貓。好幾次，我親眼目睹牠騰空轉身下撲擒住背後鬼祟鼠輩，招式優美一如武林高手，恪盡為田家除害的本分。但南瓜皮對臭臭的錢鼠不屑一顧，連爬過腳邊也不動如山，有時索性哈欠高睡，把臭錢鼠留給狗兒應付。
看來南瓜皮還是隻有所為亦有所不為的貓了。
季節更換，春夜的母貓飄散誘惑腺香，南瓜皮魂不守舍，義無反顧夜夜蹺家，施展踮腳輕功，高吟情詩愛韻，流連忘返於屋頂牆頭，展開年度求愛儀式。春夜盪漾，尖銳高亢的呻吟如神如魔，讓人間男女頭皮發麻自歎不如。多年努力之下，南瓜皮枝繁葉茂，黑身虎紋的後裔貓影時而可見。
我離家上大學時，南瓜皮也老了，毛色變得淡薄，鬍鬚稀稀落落。想到我有一個邁入晚年的弟弟，內心滋味難以言喻。老南瓜皮還是喜歡翹起尾巴捲住我的褲腳摩臉，細細低吟他的無限眷戀。而我們都明白牠的日子將盡了。
但沒有人知道，南瓜皮曾開啟我的寫作靈感。念高二時，我以廚房裡的南瓜皮為主角撰寫一篇極短文，刊登報紙副刊，從此常在筆記本上塗畫，寫點強說愁。我想我會一直記得，在瓦屋天窗撒落一束浮塵陽光的午後，家人貪睡如死，世界彷彿遺棄了我，南瓜皮一襲黑衲臥睡如仙佛，突然張開了貓眼意味深長與我對望許久，隨即又跌入無何有冥想之域。
善於窺視幽暗的貓，灼灼雙瞳好像把人的孤獨也看透了。
那年暑假日頭如火，曬得稻田金黃如海。趁打工閒隙返鄉準備助割，一進家門，媽媽告訴我，穀串由青轉黃的朝晨，黑烏秋吵鬧得格外厲害，她看見南瓜皮往田埂邊坡尋草藥吃，一路聞一路嚼 ，愈走愈遠，喚他也不回頭，小小身影最後隱沒竹林後的漫漫荒野再也沒回家。媽說完，我就哭了，拔腿奔進埋藏蟲蛇的荒莽裡一個大男生喚了一天南瓜皮，好像迷失了方向，了結了生命的是我。
黃金海洋退了潮，深黑土地再度翻動，種子撒下又將湧出金黃潮聲。南瓜皮走了，走進荒草蔓延的盡頭，任由春夜滋養的子嗣出沒周遭人家院落。
在這之後許多年，我內心世界的荒煙蔓草深處，南瓜皮溫柔愛戀的喵喵低喚仍舊響動依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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