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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
進入【自由副刊】一個人說話
◎湖南蟲
上路後已過一個小時，在南迴公路遇上幾處颱風過後造成的坍方，一點點驚險但順著路篤實老練般的指引，也平安通過了。手機裡存著幾則朋友傳來的簡訊，有路況報導、天氣預報也有單純的祝福，那都像平安符一般保護著我，默默地在背後把勇氣堆起來形成一種像是靠山似的東西，那樣給著我前進的力氣。
進入台東，開始在山裡穿梭，把唱歌的耳機拿掉，耳朵像呼吸著山的氣息那樣聆聽著雲裡隱隱的起伏，忍不住停車拍幾張照，卻無論如何無法置身事外。
拍下相片，究竟能留住什麼？
如果往後在朋友面前翻開相冊，真的有誰能實際地體會到那種永遠意在言外卻又不間斷在發生著的感觸，那種我拍下這一瞬間便同時失去了這瞬間的慨歎，那種把風景攬入眼簾都有種冒犯一般的卑微？
如果當下有人能分享，該有多好。那些在旅途中給我力量的朋友，多想讓他們知道，我是如何被成就了而得到這樣的賜予，以致於好像連人格都產生了震動。也許那其中的本質是無法被變更的，但卻實實在在地因此震動過一次。
該讓車子歇息一下，便在金鋒鄉省道邊一間小小的名為金崙的郵局騎樓下停了車。時間不早了，郵局卻還沒開門，心想該不會廢棄了？站在那裡我也不做什麼，拿出水來喝一口，然後淋一些在車子的排氣管上，滋滋響幾秒間就滾燙地化做水霧散去了。郵局的鐵捲門忽然升起來，後來才知道的整間郵局唯一的一名職員，走出來看見我，沒說什麼又走進去，坐在櫃台內像在處理著一些文件。
看見郵局裡有張大學課堂上那種連成一體的桌椅，便用十元買了四張明信片，坐在那裡寫了起來。都是一些極瑣碎的事情，屬於旅途中行跡點滴的部分。職員看著我寫，也沒好奇問什麼。幾個人走進來郵寄或儲匯，看見我的模樣，好像看著一個被罰寫作業的孩子。我寫完作業把它們都投進郵筒，寄給朋友。
在花蓮七星潭也是。因為沒特別要趕路，更捨不得離開這樣一片鋪滿了白色石子，被一陣陣海水追趕著滾動發出輕盈有如磋跎著青春般的聲響，於是坐在岸邊拿出背包裡的明信片，就著風捲來潮浪掀起浮動的片段，又把那些輕微甚至不值一提的事情記下。
然而如果連照片都如此無力，寫下來的文字又能描繪出多少隨光影流動而變幻的心事？
於是忽然覺得在郵局裡頭和在海岸邊寫字的我，都像在自言自語，一個人說話那樣，對著自己重述無法再重來的時刻。
我梳洗路面，整理時間，然後把這些都寄出去。
或許是因為自己留不住的，交給別人便能真正地放手。
事後我回想起那些用筆墨一個人說話的時刻，發現說了些什麼，真的都記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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