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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自由副刊】姚秀山／撿骨日
◎姚秀山
尾隨數日的降雨連綿不輟，這一日偶然般雨說停便停了。諒必絕非偶然。
我們像蟲的一列腹足，行動遲緩，在藤攀葛繞晦暗的幽徑上徐徐挪身，借過層層塚宅與瀕臨頹圮的墩石，我的母親終於見到了她的母親，依循開棺師傅的指引，高高擎起一把新添購的黑傘，循堅實的一側墳臂攀緣而上，最後踞在自己母親所躺臥的丘壟上。
她讓傘柄與傘身一齊打斜，讓幽蔭的傘面將自己的影子投在烈日與躺臥的那名母親之間。我在咫尺之遙靜靜望著，一面勉然抵住凶猛日曬，一面抹除兩頰的汗漬，同時咀嚼吟味著眼前兩名母親的主題畫面。
兩名母親以仰瓦之勢並陳一向，其間自有雅韻幽棲，不言而語。
此處經年罕見人跡，磚片陶石俱在不為人知的時刻或鬆脫，或悄悄裂解，或埋沒壤土中，或遷化為塵。遠方有蟬囀不輟地巡梭，將此地箍捆進一偌大的音場。眼前草色端莊，遠眺可收覽成片青翠的雜木林，彷彿是對人間生氣的一次即席臨摹，也似一種對於「平靜」概念的描述性定義。未久，金銀紙燒化成煙塵，隨風揚起，彷彿刻意煽惑眾人翩翩聯想生死，與其做為一個認識論事件之意義。未久，甫斷奶的火苗再又陷入了淺眠，化金盆重新造起它自己斷續的夢，餘溫悄悄遣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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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我已戮力嘗試，讓自己站得挺直些，我也學習堅毅如一成熟男人，可以久久佇在炎炎熾滾的草坡。母親們，請你們庇祐我，祐我心胸開闊如環抱墓手，磊落如泱泱墓埕，舉頭向朗朗，下腳有餘地。祐我有餘力攙持你們託孤的一眾幼孩，且時時得見他們展露懽顏。祐我在你們手尾遺落的麻紡鋪毯上，順利張羅一次計畫了卻遲遲未變現的家族野餐。
祐我永誌你們曾慨賜我的涓滴芙蓉春水，生生葳蕤，至死弗諼。祐我務實沉靜如頓重棺板，或必將致朽腐亦可矣。祐我無恐乎人間物事每每一賣千休，葛藤永斷。祐我探手乃不為了營取，而是為了贈予。祐我身寄無常之中常遇你們往來入夢中，祐我便是屢屢逢遇罣礙然心無罣礙。
祐我忠誠於家，於至珍的血親，即便心如藕斷但情如絲連，祐我謹篤慎行，切勿違心任情，私擬無可轉圜的賣契。祐我牢牢掛念者乃你們的名姓而非諸神祇之諱號。祐我謹記生活所須衛保者，並非一座堂皇之城而乃一道護城之河，且任其靜水流深。祐我有幸得覓睡寐之安謐，或祐我凶險噩夢乍醒後還得擁抱須臾安穩一念。祐我日日如張望初生之窗櫺，來日得悟曉臨終之門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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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兩位母親的肩膀，陸續在持槌揮臂的勞動裡鬆脫了下來。碎裂的碑面上，眾人最後一次，將熟稔的一聲喚喊，慢慢拓進腦中。一只癱軟在地的麻袋，裝填了老母親的身骨滿滿。小母親一臉肅穆，毅然收攏了掌中的傘。
於內觀識見，我也感到了，有誰正用一雙溫煦的手掌，搭上我的肩。眼中，還餘山線起伏頓跌，時有清風溫款過堂。在那副畸零散亂復聚合一隅的冷冷的枯骨前，彷彿整個世界，就剩我隻身一人，與我溫柔的母親們絮絮攀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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