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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自由副刊】夢裡翾翾
◎愛亞
翾翾：低飛、緩慢地小飛。
一如我夢中那樣。
我為什麼貼地飛行？薄衫下襬偶時會微微擦蹭到地上的物事：水泥地、柏油路、凸起的金錢紅磚人行道（人行道上還有呆呆看著我的一隻狗），我在飛行時仍告訴自己；明天洗衣得搓洗下襬，我在夢中做飛行功課時仍記得現實生活之必須。
這樣低低地飛行人家看了不覺奇怪麼？心裡想著人便飛高了。
飛過一樓閉闔的窗，飛過二樓剛遷離人家的空蕩陽台，三樓的高中生在護眼燈下背參考書，四樓，哎四樓是我家啦！偷眼望過垂了短枝的馬櫻丹、情人菊，心想可別被家貓周乜乜和周飛飛看到，伊們若穿破紗窗隨著我飛可就要掉到樓下去啦！
人行道上壯又高高的白千層扭扭曲轉地擰著身軀，直扭上樓頂，咦？樓頂，有直昇機叭啦叭啦轉著螺旋槳，是在拍警匪片嗎？還有洋人，是灰髮的馬克．漢蒙！馬克．漢蒙?！是〈回到犯罪現場〉！哇！艾碧會不會出來？我喜歡高智商的女生，怪酷沒關係。
飛越馬克漢蒙，嗯，不大對，白千層是鄰巷的路樹，這夢錯了。涼風一股股吹向我，不知最高會飛到哪個高度？夢中似乎還沒有遇到空氣稀薄過，但今天穿得單，愈飛愈高氣溫會愈來愈寒，太冷了便會受不住，什麼受不住？會醒來啦！
我是常在夢中告訴自己：「我是在做夢，我是在做夢。」的人。不過，告訴了又告訴，也還是繼續做著順心或不順心的大頭夢，就是不肯醒來。
飛越夜色，地球俱黑
我夢到有人要乘長榮班機飛去巴黎，而我要乘華航班機回台北，我急著想知道那人搭上飛機沒有？又急著怕趕掉了自己的飛機，我好像是在外國抑是南部的什麼城市，要趕回台北。
我為什麼不自己飛行回台北？不知?，夢裡沒交代，只知自己或低或高地，或快速或緩緩地飛著，也偶時步履慌失，急步走在黯晚的街頭，或又站立哪一處街角發傻，反正完全做夢式，一概不按牌理。
夢裡心中有念頭：「要快一點，八點以前要趕到華航辦事處。」因之心焦慮。
街道清冷黑忽，朦朧燈光下有些悽涼，我抓到寥少的路人，一一相詢：「請問中華航空的辦事處在哪裡？」問了，又補一句：「最近的那一家。」
那夜色何以可以黯黑得彷彿透明？是調色調得極勻極均好的水彩？黃淡色弧光燈投放著孤寂的光，一線線地在路燈旁散射，而商店、公司室內俱黑著，是為了地球暖化的環保因素嗎？倒彰顯出這個城市的淡淡寂寞。
無人理會，各自玩耍
十分十分著急，夢裡的自己向夢裡的自己說：「不要這樣慌失失地，慢慢、慢慢……」大路邊有一棟大樓，大樓大廳人影憧憧，大路岔往圓環花圃邊有一棟大樓，大樓大廳也人影幢幢，走這邊？走那邊？走這邊吧。我向大路邊走，暗，遠遠地看不清漂亮招牌上的字，只得繼續向前，嗯，大廳門廊上的字不是華航，我將雜亂的腳步折返。（為什麼就不能一次搞定？夢裡都不能自己給自己一些方便麼？）
花圃邊的大樓大廳燈光爍爍，人立人坐，每個人都在說話，每個人都在玩耍著，撲克牌、麻將、跳棋，（看到艷艷的紅色黃色綠色）笑聲很多，此起彼落拖拉桌椅的聲音，有人彈鋼琴，女人愛嬌地倚靠男人身上，（冷氣寒人，女人露肩露胸，沒辦法，連賣個車都得有穿少少的女人陪著車才「像」賣車，何況夢裡！）我試著問人「華航辦事處在哪裡？」為了不壞人家的興，我演出笑臉，睜大善意的眼望入別人的眼裡。
沒有人理會。
沒有人理會。
沒有人理會。
大家都在說自己的話，玩自己的遊戲，玩自己的遊戲，說自己的話。
一個蓄著染金紅長髮辮的男子在我眼前，米白色好手工好料子的三件頭西裝，（很像電影服裝哩！）我努力地在眾人喧譁中將我的聲音擠入，急切地告訴他我是如何急切地要買機票回家……他望著我，禮貌地微笑，回轉頭繼續向他原先說話的對象繼續說話。噫，見到他我並沒有大喜過望，他則更糟，他似乎並不認識我……我的情人啊！
夢中傷害，陳年裂口
我再喚他，他甩著髮辮覷了我一眼，再度背向著我和人歡快地說話，他真的不認識我，喂！喂喂！夢之外你是認識我的，現在你是怎樣了呢？裝作這樣，我生氣了，我得讓他知道我盛怒著！說些什麼好呢？哎，先生，你的年紀似乎好像大概是，哎，不怎麼適合這髮型與扮相吧！像在拍電影哩！我突然想到幾近二十年前，我非常愛的一個同性朋友對我在三十分鐘前備受眾人讚美的頭髮看了一眼，嚴肅地說：「妳的髮型對妳很不合適，我勸妳以後不要這樣梳，不好看。」後來我打電話她便說忙，也不再與我見面，疏遠許久之後，我還不能理解她的話語是怎樣的原由。
我望向我的情人，我可以說：「哎先生！你的髮型對你很不合適，我勸你……」嗎？
我說不出口，我，說不出口，我怎麼可能這樣傷害他？我咬咬唇，（噫，這是少年時我羞臊、沒轍的當兒常有的習慣。）我告訴自己：「是夢，是夢，夢裡戳他一記殺他一刀沒關係啦！不痛也不傷地。」我張口：「哎，先生，哎……」
我，我在我的夢中，我的情人並不認識的我的夢中，我依然捨不得，不忍心傷害他！我的現實中常時傷害我的，我的情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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