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副刊】卡夫卡曾經對愛發出強震

◎鍾文音

總是在很黑的房間，K寫著字，慢慢地寫，像是刺血抄經的苦行僧，像是肩頭綁上生死帶的修行者，稍微不留心即墜於即死的黑暗深淵。

他身影瘦削，攢眉深鎖，影子靜靜地跟著黏在紙張上，所有白日的苦悶與存在之思都從心中彈出，再反射至紙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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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窗外的霧靄和街燈暈成一片，黃白混沌，整座布拉格城市的中世紀光輝已然凋零掩逝。

窗外人們的喧譁聲終於死寂了，還有人們那些不斷的咀嚼聲也都沒了，聲音像蟲害肆虐他的危脆神經，破曉前的深藍色很快就會降臨他經年累月打開的窗色前，再冷的冬天他也開窗，即使皮膚常感刺楚。但他喜歡這樣的自然，包括他吃素食，他走路。

但一只要他想到明天還要上班就感到苦惱，他替那些勞工的訴訟能打什麼勝仗呢？人真的是很無助的。但維持常規的經濟自我供給生活卻又是必要的，父母不可能資助他，即使他們有錢，但他們不懂他為何要寫作。寫作對他們是無用之物，寫作是報廢品，是思想的廚餘。父母不支持，他得工作謀生。

濃霧與黑夜，文字在紙上緩緩爬行，人物沿著非固定軸線戲劇性地出現或消失，他穿透人物，抵達故事的某個核心境地。

是再也比這時候更孤獨卻又更飽滿的了。他暫擱下筆，讓思緒停止在墨水枯乾最後一滴前。他望著時鐘，滴答滴答，他聽見死亡，時間流逝就是死亡的啟動。他思索意義、存在、愛……束縛。如果他對生命有所言說，那麼所吐出來的卻被他自己認為是殘渣。他既珍視它卻又將之鎖在抽屜。黑夜和黎明的界線，剎那即失。

他咳嗽著，感覺胸腔像是一張被敲打得快破爛的皮鼓膜。寫作對他像是他唯一擁有的冬夜微火，他環視書架的靈魂，這些可敬的少數靈魂，全伺伏在他的瞳孔下。

這就是他所摯愛的薄薄所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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