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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第十六屆林榮三文學獎.散文獎佳作】 王麗雯/花非花

2020/11/23 05:30

【自由副刊.第十六屆林榮三文學獎.散文獎佳作】

作者簡介:

圖◎吳孟芸

王麗雯,1989年生,台大中文系,波昂大學博士生,數位行銷與建築/室內設計撰稿編譯。曾獲國藝會創作補助,文化部青年創作補助,金車奇幻小說首獎,台北文學獎小說首獎,菊島文學獎散文首獎等。著有《魚巫遺事:人臉大陸軼聞集》。

◎王麗雯

得獎感言:

謝謝主辦單位與評審,謝謝我的父母與家人。

這篇寫得很快,有不少粗疏欠打磨之處。寫完曾想是否再放放,等更靜更準的感覺?但有些事寫下來是為了保存,有些是為了丟掉,之後可以有新開始。也許這篇是後者吧。

★★★

◎王麗雯 圖◎吳孟芸

六月二十一,星期日傍晚,天氣陰。

右下腹忽地絲絲抽痛,腰痠,血愈紅愈多。鮮血,非褐點非淡粉,直逼月經血量。但週日晚上哪來的醫生?只先認分躺床,暗暗希望撐過一晚,明早直奔婦產科。

也不知為何默默動了念:這兩月相當忙亂,太晚發現,虧待你。想跟就跟,不想跟就離開吧。躺著躺著漸漸好多了,徹底洗澡,喝玉米牛肉湯,心有一種篤定。坐在餐桌邊下腹再次絞緊,如成群朱紅小海馬烈烈游擊。挺有存在感但不至不能忍受。起身,有物溜滑。原以為是血塊,才上馬桶,就掉出粉白沾血的肉囊。

「這是什麼?」

「看起來不妙。」

從馬桶拎起裝進夾鏈袋,拚命洗手,不約而同陷入新奇的沉默。肉囊落下整個人登時舒爽了。早早上床睡得沉,一點夢也沒有。清晨醒來只剩血絲,還不如經痛磨人。

現在想來,直如心有靈犀,梳洗乾淨好好送一程。說不清,難把控,只能感知。這心理默示生理的玄祕體感,從前倒也不是沒有。比如壓力大就來月經,午後頭痛煩躁,不憂慌,墊棉片蒙頭先睡一覺,醒轉血流,諸事如常。順勢養成注意血露的習癖,如有些中老年人習慣觀察舌苔、晨尿或大便形色,以探知內體是否清康。護墊無染之日,錯覺身體很輕,很淨,元始復新。

原先約診的婦產科說這狀況她們處理不來,匆匆趕去大學醫院,疫情管制未解,警衛只放我進去。那是座粗放空曠的工業風大醫院,黃綠橘三色大貨櫃立體派地堆疊,水泥鐵管裸列,如一群很懂禮貌的雨傘節,於頭頂排排盤亙。婦產科櫃台很凶。稍有口音,都是聽不懂,聽不懂,哪個,為什麼?好不容易掛了號,抽血,坐在狹長的走廊看人成雙成對穿梭。喝糖水的,肚子圓滾的,喜孜孜拿超音波照片的。還有一位躺病床戴大眼鏡悶哼的女士,抱著包包的男伴蹲在路口玩手遊,看上去比她更無助。我這才震驚地有了實感――我的孩子沒有了。

醫生說雖然遺憾,但並不少見,發生就是發生了。無壓痛,超音波除了照見細薄內膜,零星血塊,什麼也沒有。她說我很幸運,排得自然乾淨,不用藥也不必刮。但得定期回診,檢查後續出血、直到hCG穩定下降至孕前狀態。我們說三次才是異常,一次不算。這麼早期基本上不能做什麼,打針、吃藥,勉強養起來也不健康。這是自然淘汰。

「那這個東西……?」我點頭,指指夾鏈袋。

「送病理檢查,報告寄妳家。」

才剛搬家,來不及向保險公司改地址,只好又回頭找那位暴躁的櫃台小姐。寫了地址連健保卡遞過去,看也沒看就說,字太小看不懂。一股火氣直上。Hallo,您,到底,哪個字看不懂?噢,噢,沒事,和您確認一下。人就是犯賤。

不是那類日日測量基礎體溫的精心母親。只是沒月經,驗出兩條線,隔天買另外兩種驗孕棒再驗,才恍惚確認下來。還沒什麼實感呢。身形精力全無變化,懸滯於某種月經要來不來的狀態。初見兩條紅線分判,第一反應竟是神奇――原來我真的可以懷孕!晚熟晚育,對自己做為生物的事實,比起上一輩總多了點不服歲月的慢皮與無知。

也不是喜歡驚喜與即興的人。許多事自覺不好不美,大可翻掉重做。但小孩既驀然有了,兵來將擋,自認該擁抱而不躲閃。朝拜Google大神,飲食作息均衡,無須動輒得咎。咖啡先換無咖啡因的,再去土耳其超市買新鮮便宜的羊肉和鱒魚。啤酒不喝了,什麼加拿大薯條墨西哥辣椒,都算了。從今天起,只吃盈潤自炊的原型飲食。前陣子兵荒馬亂:工作、結案、搬兩次家,論文難產。租屋協會律師說,你們的房東霸道,要有心理準備。自恃還算年輕健康,不痛不吐不血,先買孕婦維他命,約下週二傍晚初診。卻也隱隱心虛。操勞苦思,後知後覺。虧待孩子。

是櫻花將落之季來的吧?粉霧吹雪後,抽枝展葉,靜待來年花信。胎兒神經管發育極早,現在才吃葉酸,會不會太晚?回台灣還是留德國待產?除了研究福利津貼,更久遠的受教育學語言,是否也該早早規畫?哈,想太多,不如先好好定名字吧?還未切實忙活,心卻翩翩浮搖。從前在街上只留心小酒館和洋裝特賣,不知不覺注意起娃娃車款式,Kita幼兒園,沙丘滑梯遊樂場,驚覺原來新家附近好多小獸出沒。想買鵝黃而不是粉紅粉藍嬰兒服,想要一台可以掛在腳踏車前的嬰兒敞篷拖車。希望健康,希望平淡,希望幸福。原本不怎麼掛念,茶思飯想,倒也真挑出許多瑣碎的錯處與不解。當年我媽多脫線,奔波勞碌,常生氣,什麼補品也沒吃,我不也很健康?為什麼輪到我,小孩就沒了呢?

雖則平日有人試探起來,我總不痛不癢宣稱「不排斥,不著急」,說白了只是心有疑懼的官腔,以致不願太熱烈期待。怕痛,怕失去自我,怕面對嫻熟冗贅的社交,即使這些未必真的會發生。討厭旁人泛濫的教育與多情。討厭老男人明明只出了品質低下的精子與金子卻樂於上餐桌高談闊論。討厭略帶恐嚇和情緒勒索的勸勉。更討厭網路迷因讀得腦熱,實則連戀愛經驗也沒有的同輩,擺弄成套訕訕世故的辭令,只因他意識到妳多了一重社會身分。看多了悲觀卑屈的分享也不免惶惶,若真懷孕,是否難免變成下一個金智英?一個共鳴者多,同理者少的大灰影,現實生活真碰上,熱淚盈眶的觀眾必定還是先嘲笑她又爽又閒,不爭氣。然而另一方面,不知是自認玩夠了,抑或內在真潛伏某種本能與本分、母愛與奴性難捨難分的情結,對於意料之外的孩子,本質上無疑還是隱隱歡喜。什麼時間做什麼事,該怎樣就怎樣。這些長輩小語未必全是教條,只是提醒不必事事躲拒,你不是孤身犯難。這邊的人們經歷了我所受的傷,另一頭猶偏愛少女學或辯證童年,當一顆永恆的天使蛋對我似乎不再有吸引力了。問題歸根結柢只有一個,就是自己能否好好給人生命與生活。這份資格未必首重金錢,而是愛人的能力。以此而言,無論是親是友,不理解你的全是路人――何必在乎路人說什麼?只有我,他,他或她。三人靜靜生活,摯親遙遠可是健在,多好。

流產,約九週大。

巨觀肉眼檢查:淺灰、表面光滑具部分層褶的海綿狀組織,重11.25克。

顯微檢查:由蛻膜和胎盤絨毛組成的妊娠組織。蛻膜含有可辨識的子宮內膜腺體和斑點狀嗜中性白血球。茂盛的初級與二級葉狀絨毛,少量固定絨毛。絨毛間隙測有外滲紅血球。

診斷:孕早期流產,充含豐富蛻膜,輕微發炎,輕微發展遲緩。無惡性物質。

傳訊給台灣家人,小孩蓋房失敗整棟土石流排掉了。長得像異形,摸起來像軟絲或生干貝。那幾天緩緩流血。不算病,不算累,只是什麼都不想做,瞎讀寫成中文也未必明白的診斷書,血中血,肉中肉,只感覺徹底陌生。Fehlgeburt,聽來就像嗤嗤有氣堅明的失誤。相比之下母語似乎更著眼夢泡凝造的微型之生,就連流標,流團,也帶點惋惜的動態。但錯誤可以修正,亡失了無可追挽,各得各的平衡與冷酷。在這之前,我對流產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後宮甄嬛傳》。劇痛,臥床不起,撫著小肚兜鞋帽日夜啼哭。我猜家人也是這樣,老說小產傷身,多休息,別傷心,切莫傷心。難怪人們總報喜不報憂,太多事與其分享,不如節制。去超市買豆漿和雞的一家人,去亞洲商店買酒釀紅豆白木耳。每天早一小時就寢,餘下諸事如常。懷孕不是病,流產不是錯。只是入夜或走多了路,後腰還是波波痠脹,提醒著確實發生過一件事。講屁話雖不代表不在乎,細究起來卻也不是太悲傷。劇中嬪妃哭得撕心裂肺,是因明確地被害,又明確地將胚胎等同生命。我不是。或許再兩週,我便不能這麼想了。在診間,醫生問我有沒有媽媽手冊?我搖頭,她淺淺一笑:那還好。起初不懂她為什麼這樣說,後來想想,除了週數不大,恐怕也慶幸用心不深吧。

或許這是冒失的閃靈寶寶。便當帶太少,忘了鞋,帽子沒拿,所以急急忙忙竄回去了。小時候我老是忘東忘西,一進校門就衝去穿堂打電話。把拔我忘了聯絡簿,把拔拜託國語課本,把拔可以送我的便當麥茶順便去冰箱第二格偷一個布丁嗎?偷的,記得啊!今天的幸福就靠你了。我爸從來不罵也不問為什麼,只是準時在早自習與第一堂空檔,拎各種小孩的廢物,笑嘻嘻等在大門口。

可能誤會了。寶寶非但不冒失,反而非常體貼。以最好最輕巧的方式離開。即使媽媽糊塗又後知後覺,也沒讓她受苦。

也可能,根本就是空包彈呀?異物自然排除,皆大歡喜,不費心。

釀血造肉原是本能的茁壯與掠奪。方便我,難免艱苦到你。是你溫柔和平,還是太幼弱,不足以轉化母體,以致等不到頭暈嘔吐的嬉鬧,照樣自由自在做自己?也是那最後兩週,開始嗜睡,胸脹,對百味敏感。稍稍感覺身體有變,一切便戛然而止,只遺下某種加了溫剎不住的慣性。吃到一碗超鹹發臭的泡菜,是不是不好?啊,不對,沒什麼好不好。我已經落胎了。

終究無緣知曉了。這些可能也許如果,就如這兩週諸般吃食養護的念想,無非是自己一廂情願的投射而已。往後兩週,我搭公車去那幢鐵管盤繞的醫院,等在走廊,看腳下地毯波波漸層如西瓜海。戴頭巾的高大媽媽推嬰兒車,裡頭有男嬰潑皮蠕動,哭得奶嘴口水一齊嘩啊落下。媽媽溫柔遞去手提包,男嬰一把抓住,又摸又嗅,兩條短腿虎虎踢踩扶手。被小小聲罵一頓:嘿,叫你不要踢幹嘛又踢?你真的很奇怪!是不是,全世界媽媽都曾對孩子這樣說話?離開時,小孩對長廊上每個錯身而過的人都行注目禮。我們略顯驚恐對視許久,如一幕好笑的慢鏡頭。張開腿,待鴨嘴鉗撐起,望向超音波空空如也的顯影。剝極而復,子宮清寂。於每次二十分鐘問診,再次回味一份難受禮物被收走的事實。從小到大,喜歡的人,名次,第一志願,收入與生活型態,想拋棄或修補的關係。後不後悔是另一回事,但只要我想,好像,幾乎,沒有要不到的東西。這回不一樣。

最後一次,櫃台換了一位和藹可親的大姊。醫生驗了血,連聲稱讚perfekt,perfekt,妳不必再來了。我也笑得很輕快。謝謝醫生,謝謝護士,祝妳們有美好的一週。

像一場還不深邃的夢,一次感觸良多的月經。那些似有若無的欣喜,浮想,煩憂,就如來不及分明的手指與臉目乍然消失了。收起童蒙小尾,手肘屈曲,雙目覆膜緊閉,卻仍不時沉浸於一種兩可、纖絨的異想中。不知它是胚胎,還是生命?淘汰,還是死亡?不確定自己想念未完成的孩子,抑或貪戀,更想回去當孩子?不敢肯定自己是母親,有那麼一刻,與一個新嫩祕密的生命心意相通。

初夏玫瑰盛開,醫院山坡綠油油一片,看不出櫻花在哪開過了。一切這樣好,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

【評審意見】

祕密的生命 ◎陳素芳

由於新生命的來臨與倏忽消失,牽引出現代女性從女孩到母親角色轉化的心理轉折。從發現小產、身體的變化,到一次次醫院回診,在平靜生動的敘述中,緩緩道出當意識體內新生命時,開始質疑過去的堅持,發現新的感興趣事物;當他消失時,妙喻小孩像自己一樣忘性、配備不齊提早離場,揣想他的體貼,不讓母親受苦。正如題目〈花非花〉,雖無跡可尋,卻是一段婉轉的對話與辯證:與自己,也與一個新嫩祕密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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