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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自由副刊】歷屆林榮三文學獎 得獎者新作展 5 短篇小說篇 荒廢 下
◎米爾
整理房間時發現一些她的東西還遺落在這。比方說某次參加國家考試的準備用書，可能她來找他時攜來卻忘了帶走；比方說某年聖誕節她送的米開黃麻絮圍巾；比方說量販店新買一盒三十六入的保險套，他只用了三個，等等之類。
他不確定，女友那裡是不是仍然保有他的一些東西，如果有，會不會幫他裝箱寄回，或者永久保存，供給以後情人質問的藉口。
他覺得最有可能的出口，或許是被包裝在黑色垃圾袋裡隨著時間沉浮，像他白天所見某棟已然搬遷的房子，客廳還有一架公共圖書館常見的靠背木椅，它的背部只少了一根骨頭，釘牆的櫃子上還有一瓶空的高粱酒瓶。像懸在半空中的綠色木板信箱，裡頭裝了些信件；但它們仍有機會被閱讀和檢視嗎？
但被送至某個垃圾掩埋場的他的東西，意義會靜靜隨著時間風化，被他和她忘記曾經的存在。
原本他只是帶著像逛九份的心態來看看這個地方，卻無法面對這麼大規模的毀壞在他面前展現，尤其這裡並不是一座空城，他走動期間，隨處可以碰見上了年紀的老人（難道只有他們才會莫名被困守在這個地方無法離開？）。
他竄出巷口，一個阿婆問了旁邊的人，那是誰啊？
站她旁邊的歐巴桑立刻答腔：那是底拍古早厝的少年仔拉。
他微笑地面對她們站立的方向點頭。
歐巴桑還告誡著阿婆，不要被像那樣的少年仔騙走了喔，很多金光黨，跟妳說話時妳人就茫茫去，教妳拿錢出來攏乖乖聽話。
他知道歐巴桑不是特別在說自己，只是舉例，但仍感到有點尷尬地走開。一棟噴漆標誌E04的兩層連棟平房，二樓是舊式小學的木板窗，一間大門緊閉，隔壁客廳停著一台拖板車。柱子貼著房屋仲介訊息：
透天三樓，大寮國小
四房四衛，全新百萬裝潢
總價只售298萬
離這裡還有點距離。他便是從那一帶過來。
然後他開始目睹大量碎瓦石礫和頹垣，地上被剷平過後裸露的鋼筋，偶爾有輛進口房車不貼切地停在巷尾，榕樹旁。大量水泥磚石，搬離後兩具沒被帶走的木製衣櫃。
他聽見一個婦人在碎石遍布的空地上跟她的兒子抱怨，房子從地表彌平過後，為什麼不快點把廢棄土石載走？讓他們家總是積了好大一層灰，怎麼也清不乾淨。
他看到巷子前方一輛即將載運土石的鐵牛車，正在施工中的工地，灑水痕跡，路旁一個阿婆，左手背在後腰，看著那些喧騰的情事。他只看得見她的背影，無法辨識她確實的表情。
然後她轉身，走進一厝木造平房旁邊。
他走回朝天宮廟口時，碰到一個媽媽騎機車叫住她的小女兒，訓斥她為什麼放學了不直接回家還在外面玩耍，小心會被壞人抓走；在那個時刻，只有他是外人。
路邊一座旗魚造形的公共時鐘，時間已經停止了，指針靜止在2:46。在這裡持續出土的東西，他從沒想到，彷彿靜止的時域會用這種狀況展現，這是他唯一一次感覺逼近世界邊緣的荒漠感覺，從前只在小說上接觸到的形容詞。
他不斷用相機記錄，頹圮的房子，多餘的土石，四處遊蕩的挖土機，寫著穎川或敦煌的三合院，許多地方只剩下空的殼子，但仍然四處看得見人跡，他們還在這裡，駐守著什麼？
像懸掛在海汕國小校門的紅布條：
5月12日海汕國小83週年校慶
最後的運動會，歡迎師長校友回娘家
就只是為了呈現那最後一次的什麼？
他在濟天宮前攤販聚集的廣場，感受到午後陽光靜靜溢撒地面，一旁原本營業用的各式鐵皮長桌新長了一層灰樸樸毛皮。帆布，木桌，棄置不用的磅秤，電盤開關被打開，生鏽的鐵盒，沒有人跡。
他沒辦法用語言和文字形容自己內心的乖張和突兀：他們，都去那裡避難了嗎？
在二樓的濟天宮，右側通往的階梯上了鐵門，還有沒清掃的積水。下樓，他換從左側上去，原本鄰近陽台種了些植物盆栽，它們都已配合周遭的自然姿勢枯萎。
回到住處後他才注意到自己拍下一具投幣式的公共電話。全島已經很難找到，後來他只在台北建成圓環附近，和議員槍擊事件的新聞畫面裡看見。
忘記試著拿起話筒。看著電腦上的檔案相片，他想像自己的耳朵側耳傾聽靜止的空間裡傳來的訊息，再也無法跟誰聯絡。
嘟！只可能傳來這長長一聲的盡頭。
有時他很想忘記那天午後捕捉的情緒。不確定那夠不夠真實，不清楚居民背後的故事和紅毛港遷村的始末。但他也不想補充，去看任何報導，拒絕被任何立場影響。
這裡所有的住民加總起來，難道比得過成功路旁一幢嶄新二十幾層公寓大樓的居住人數？
他想或許差不多相等。如果真的少了一幢大樓，他倒覺得無妨。卻不知為何，有必要為那大塊必然荒廢的面積感到哀傷，無法克制地顫抖著內心脆弱的肩膀。
從濟天宮廣場離開，他又看到更多的廢墟，另一個廢棄的攤販市場。有些房舍的外牆，開始出現文字，比方說：幹！或者96.02.02點交。可拆。他終於可以辨識那些符號代表的意涵。
然後是放學時間了，還有鳳林國中的學生，踏著腳踏車，往他剛剛離開的荒頹地域騎去。
回家的路程，他在金府路和漢民路附近停下。他照著網路所說，找到那間叫山東禚家的麵館。點了一碗酸辣麵，雖然只要三十元，分量確實如網友號稱，很多。
他一邊揉著肚皮，又吃下一盤皮蛋豆腐，一個豬肉餡餅，一邊擔心今天晚餐，可能會吃得太飽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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