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副刊．王丹專欄】 令人興奮愉悅者

◎王丹

◎王丹

日本平安時代女作家清少納言在〈興奮愉悅者〉一文中說：「令人興奮愉悅者，莫如飼養小麻雀，走過嬰兒嬉戲處前……薰燒上等香料，獨個兒橫臥。梳洗罷，妝辦妥，穿上了薰香深染之衣裳。這種時候，即使沒什麼人看見，心裡總不免於興奮歡愉的。等待情人的夜晚，雨腳風聲輕輕搖動門窗，都教人忽然心驚。」三段令人興奮愉悅之處，可謂各有千秋：麻雀，嬰兒等，尋常百姓，但凡有一顆善良的心，都感同身受；薰香以下之一段，則只有殷實人家的女子，才能體驗得到箇中況味；倒是風雨敲窗夜候情人的一段，寫來頗為幽微細膩，不分身分高下，無論是否能夠描述得出來，一般人或都曾有過這樣青春期的悸動，讀起來格外令人融入文字之中。

能讓人有類似體驗的，不一定，也不太可能總是那些驚天動地的大事。諾貝爾獎頒布，獲獎人的那種興奮愉悅，全世界沒有幾個人能夠體會，何況即使是獲獎者，懵懵懂懂，或者心態平和，因而並未興奮愉悅者，也是大有人在。看清少納言所寫，其實是要說，很多足以讓我們感到興奮愉悅者，是在日常生活中慵懶的一點滿足；我們如果在日常生活中忙得像發條機，就不太可能把握得到這樣的令人興奮愉悅者。因此在我看來，清少納言這段關於令人興奮愉悅者的描述相當受用，就是提醒我們把握，體會，珍惜和品味那些在我們日常生活中的細微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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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以是非常低俗（在某些人眼裡）的享受。記得當年《陰屍路》大火之時，睡前不看幾集渾身難受。乾脆跑去小七買兩包酷辣雞腿，一瓶冰涼的台啤，把腿翹在桌上，慢慢咬著雞腿，時或一口啤酒，心思完全被緊張奇詭的劇情左右，那種滿足，完全可以用「興奮愉悅」來形容。事隔多年，已經不敢半夜進食，更早已戒酒，那樣的滿足已經成為回憶，但至今想來，兀自口有餘香，心嚮往之。

也可以清雅（在某些人眼裡）一些。家裡外面是一個公園，深秋季節滿地落葉，黃昏時候牽著小狗豆豆慢慢地走（不是我慢，是她慢），夕陽也是慢慢地落下，忽然一抬頭，竟然已經是一片昏黃的樹林，撒下零零星星的金黃色的光，湊近看，可以清晰看到樹葉的紋理，耳邊又是漫天的蟬聲。站住腳，深呼吸，彷彿進入另一個世界。你會覺得那一瞬間所有的牽掛和煩惱暫時都消失了，心中是滿滿的安靜。這不是興奮，而是愉悅。有時候想想，這樣的愉悅其實是多麼伸手可得，只要你記得在合適的時分和地點去遛狗。

令人興奮愉悅者，也完全不必是被當下的生活細節所引發的情緒，那也可能是回憶帶給我們的念想。午夜驚醒，夢中情境鮮活如新，你又回到那道曾經深夜反覆徘徊的大門前，看著院內某個房間的燈光如豆，想著有一個人讓你願意在黑暗中佇立，只是為了遠遠地想念；又或者更直接一些，在翻檢舊物的時候，找出一張照片，頓時有一陣恍惚，似乎再次輕輕觸動對手的手，然後緊緊握住，那種靦腆和小小的內心慌亂，想起還是栩栩如生，然後驚訝於多少年過去了，當年的悸動依然還能令人惘然，停下翻檢的雙手。這樣的瞬間回憶，其實可以非常美好，也是日常生活中令人興奮愉悅之處。

忙碌的我們，有多少時間會去尋找這樣細小的，流逝很快的興奮愉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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