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副刊】食影魂的記憶

◎王盛弘

捷運車廂裡鄰座女孩正在講電話，她的打扮新潮，喟歎卻是古典的：「啊，不管我們現在怎樣愛得死去活來，但總有一天我會失去他，慢慢地忘記他。他對我也是一樣啦。」只留下一個淺淺的痂，或甚至不再記得生命中曾有這樣的一個人經過。

於是，下一段戀情換上一段戀情，各異的臉孔不斷被疊附被取代，承諾著相似的誓辭，愛情以這個方式繼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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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她的愛情寄生了影魂？

影魂是吃記憶的蟲，畏光，平日藏躲在樹蔭底花葉間，伺機自耳朵?進獸禽或人的腦袋，吞食宿主的記憶維生，最終宿主將會失憶，只記得新近做的事，頻繁做的事，以及因為不想遺忘而一再溫習的事。

曾經影魂也潛伏在我的愛情裡，牠把一個個我以為愛過的人消抹得面目模糊，同時分泌出療癒情傷的特效藥。如今年事漸長，影魂不再活躍。而過去因為失愛帶來撕裂一般的痛楚，逐漸為宛如慢性病的感知所取代。理應已經結束的那個人埋伏在某個角落，是一條靜默無聲的影子，或巨石陰影裡的長蟲，讓無辜的風、不解事的風、置身度外的風驚醒，猛噬一口，一霎抽痛，痠痠軟軟，風仍是無辜的、不解事的、置身度外的風，長蟲回復成巨石後一條修長的影子，下次會是什麼來撩撥牠呢？

就在這座城市，巷尾街頭我們曾一同經過的所在，那個人總是驀然現身，在對我做促狹的鬼臉，邀我向人流深處潛去，我一路尾隨，他淹沒其中，我慌惶張望，檢視迎面而來的面孔、背我而去的背影。

不要這樣捉弄我啊，你。

你知道我在尋你，你知道的。這只是你再一次跟我玩著的遊戲，你躲在某一根立柱後，某一棵路樹後，某一個櫥窗後，偷覷我無措站在街頭，睜大眼睛搜索，怕你就在我眼皮一闔的瞬間，從這裡到那裡，躲進無法定位的黑洞。我是鬼，快現身，我已是一隻形單影隻的鬼，快現身，像往常那樣突然從身後拍我肩膀，嘿嘿兩聲笑，然後我們手拉著手，兩個快樂要去郊遊的孩子，一躍一躍地，你說：「今晚要吃生魚片，喝味噌湯，蝦手捲請師傅抹很多很多的哇沙米，辣死你！」我應你：「最好你捨得。」你輕啄我臉頰，附到我的耳朵邊，好不邪惡地：「我愛看你掉眼淚。」

是這樣嗎：影魂就在你附我耳邊的片刻，隨順你的聲音竄出我的腦際，然後你占據了牠的位置，關於你的記憶無限綿長無限延長。不不不，應該是這樣：影魂還在，肯定還在，你的一再出現其實是我為了怕遺忘你而對牠發出的戰帖，我與食記憶之蟲的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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