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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自由副刊】 張讓／日子即景
圖◎倪韶
◎張讓 圖◎倪韶
1
一連幾天她想這件事：橫條紋配直條紋穿能看嗎？點子配格子呢？等等。
煞有介事地想，儘管同時也想許多更重要的事。
一天她刻意穿了黑白橫條運動衫配紅白直條褲，覺得很敢，對了鏡子笑。
不能說醜，只能說滑稽，像小丑。
在家裡走來走去好玩，沒打算穿出去。
2
在超市見一男子穿涼鞋又穿襪子。
不是第一次見到，不過她還是想問：既然穿涼鞋何必穿襪？
好比既要通風又不肯開窗，或既要進去又要出來。
另一家超市出口，一個和氣老店員總是戴口罩，也總是拉到鼻下。
她暗暗自語：既然沒護到鼻子，何必戴？
3
一個原籍寮國的苗族女子，來到北加乾旱的聖瓦金谷地。
在這不適合種稻的地方，她種了兩行稻子，二十年後成了一百頃稻田。
就為了一口米飯香。
「聞到了沒，稻穗隨風搖擺的香氣？
吃出來了嗎，嚼在口裡的甜味？」
4
發現牆上一幅畫歪了，她立刻走過去扶正。
左調右調好幾分鐘，最後還是歪。
然後發現幾乎每幅畫都歪，程度而已。
5
她到前院走走透氣，臉上立刻纏了什麼，用手去拂，纏到了手上。原來是根蛛絲，拉不斷，再拉也不斷，發覺蛛絲也在拉她，彷彿拉的是橡皮筋，很細很長的橡皮筋，難怪科學家說蛛絲比鋼索更強韌。最後她將蛛絲纏到一旁茉莉花叢才擺脫。
第二天到前院，發現一張蜘蛛網架在兩棵橘樹間，已經捕了一隻蜜蜂，而且密密纏裹了蛛絲，可是不見蜘蛛。
6
另一天在前院看天看樹，忽然發現一條蛛絲在陽光下閃動，很長，一端似乎是死掉的小杏樹，另一端看不出終於何處。
她想：一條蛛絲最長是多長？心中是線拉極長，飛得很高很高的風箏。
然後想像一座蛛絲大橋，像舊金山的金門大橋，橫跨大河兩岸，細緻精巧，沾滿了雨珠，在陽光下閃亮。那想像讓她高興了幾天。
一天用人工智慧畫蛛絲大橋，試了許多次都不成――吊索是蛛絲，橋身卻一概用木板鋪成。不及格！雖然有兩座橋滿有趣，她留了下來。
那人工「智慧」再怎麼翻新花樣，就是不肯接受單用蛛絲可以造橋――它從沒見過。它的資料庫裡沒這樣東西。它弄不出來。
7
在屋裡或屋外有時聽見蛙鳴，往年沒有的，讓她想到夏日池塘。
街上鄰居也說他們經常聽到。
8
英國人愛他，崇拜他，為他瘋狂。
然後恨他，侮辱他，詛咒他，吐他口水，恨不得殺了他。
然後又回到愛他，崇拜他，為他瘋狂。
他是英國足球明星貝克漢（Beckham）。
她知他有名（因為一部英國電影），不知竟到這種程度。
看迷你紀錄影集《貝克漢》，她隨他狂飆的足球生涯大起大落，幾乎來不及眨眼。
他不只在英國有名，也在歐美有名，他是紅遍全球的超超級明星。
她自問：我雖不看任何運動節目，可是並沒離開地球，怎麼會完全不知道？
她愛上了他，從他英俊的方正面孔，到他追求完美的驚人固執。
對英國群眾和媒體狂熱到喪失理性，她完全沒法理解。
影集看完，她和他的戀情也就結束了。
9
晨間新聞，晚間新聞，中間每半小時一小時新聞，手機分秒給新聞快報。
新聞無非彷彿一再重複的天災人禍，古老而又全新。所以俗話說「沒新聞是好消息」。
她對在陽光下做伏地挺身的蜥蜴說：「你運氣好，沒新聞報導這種東西。」
可是回頭沒了把握：「說不定牠們有自己的版本呢？無論如何，這點可以確定：牠們沒炸藥、機關槍和原子彈。」
想到自然影集裡動物求生的困難，忽然筋疲力盡。
10
感染了某種病毒（不是新冠19），把整套呼吸系統變成了病毒工廠，然後免疫系統大軍奮起殺敵。
她鼻腔阻塞不停咳嗽，整個人烏煙瘴氣。咳到沙啞了，張口發出蛙鳴，也沒法唱歌。
然後失去了嗅覺，味覺也遲鈍許多。
好像味覺的宮殿倒塌只剩了一片空牆，好像孔雀燦爛的尾巴展開露出一扇灰。
11
她夢見和家人在一棟陌生屋裡。她在廚房吃早餐，忽覺屋裡異樣安靜，彷如只有她一人。起身尋找，發現大家都在客廳，盯著落地窗外。她轉移視線，只見天空一片巨雲壓頂，濃黑如墨，不該在天空出現那種大難將至遮天蓋地的黑，顯然一場空前劇烈的風暴即將來襲。她盯著天空，和大家一起屏息等候噩運降臨。下一景雲過天青，風暴無影無蹤。
12
一隻鷹駕氣流在谷地上空來回盤旋，翅膀幾乎一動也不動就轉向了，輕盈無比。
她站在前院讚賞，想不起自己有過那樣悠然自得的時刻。
也許因為構造不同，人類永遠不可能有鳥類那種乘風翱翔的快意。
13
某詩人的句子：走進一首詩的房間裡，在黑暗中摸索牆上的開關。
她借用了回應：騎到一首詩的背上，看它會不會起飛。
14
讀到一篇人物專訪裡描述記者和受訪者去釣魚：「開車上山到了河邊，河裡沒什麼水，看不見魚的影子。以為會釣幾小時，沒想到過了十五分鐘，他（受訪者）提議抽雪茄，於是點了菸抽起來。他們找了塊形狀像椅子的大石，兩人便輪流坐在上面抽菸。」
她覺得滑稽，像貓頭鷹咕咕笑了幾聲――說不出滑稽在哪裡。
也許因為受訪者是個擅長寫幽默諷刺小說的黑人作家。
15
冬裡，前院幾棵橘樹開始掛滿了橘子，但比往年小了很多。
三月，新採的橘子又酸又甜――鮮橘才有的滋味，什麼都不能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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