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副刊】 蕭詒徽／健康版

◎蕭詒徽

◎蕭詒徽

我總是這樣做的。在公車上，當鄰座靠窗的乘客離開，我就會移動到他所空出的靠窗位，讓出靠走道的位子。

我這樣想：只要我小小地移動，就能讓他人的生命少一次跋涉。新的乘客不必跨越我的身體就能入座。這應該是一件好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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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因為如此，每當看見有人不這麼做，我就會在心裡猜測那人不這麼做的原因。

最單純的可能是：這些人再幾站就要下車了。如果換了位子，等等反而要穿過其他人。

又或者，是殘留在空位上的體溫嗎？才剛離開的陌生人，把自己的餘熱留在椅面。立刻把自己的腿股貼上那裡，好像，好像有點太放肆了。縱然兩人方才還肩貼著肩，在司機突然煞車時一起傾斜。但碰到對方暖過的椅子，比碰到對方的手臂還尷尬。

不過，為什麼碰到對方的殘餘，比碰到對方本人更不適呢？

我相信那些坐在走道位的乘客，不可能都讀過夏宇的〈六百顆痱子〉：「突然在擁擠的公車上想到每一個人屁股上都曾經有個胎記，淺淺的青色的暈。要是何索就會說，這是人類的某一種宗族感，像他在地下火車的月台上發現每一個乘客都曾經用臀部摩擦過柵門上的木頭。汗、汽油、髮油、狐臭、可怕的香水、夏天擁擠的公車，人們在公車上感到絕望。」

但也許，那些乘客和我，都曾經一起目睹日劇《長假》中兩個主角堪稱史上最無用的頓悟――

「你有沒有發現，用手去摸腳的中趾的感覺，很像在摸腳的無名指？閉著眼睛根本分不出來。」

每次看到這一集，總是忍不住伸手去摸摸看。然後在心裡吶喊：真的欸。

木村拓哉忽然和自己更親密了一點。至少，我知道他和我一樣分不清自己的腳趾頭。

觸覺其實是發生在身體裡面的。那些不願意移動的乘客，是這麼覺得的吧？

而我自己，每一次當鄰座靠窗的乘客離開，總是迅即地從走道位起身。我不想讓那些站了幾站的人困擾於穿過我，卻似乎因此顯得迫不及待。多數時候――假使他們也再幾站就要下車了――那些站著的人會略過我為他們挪出的空位，繼續站著。我就像個示好之後被拒絕的好人，故作無謂地望向窗外。

然後才想到，他們不坐，可能是因為，我原本的位子上也留著我的體溫。尷尬並未因為我貼心的移動而減少，公車依舊擁擠，只徒增更多心事。

但我總是這樣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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