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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自由副刊】溫州街（Rue au Maire）
文．攝影◎郭昱沂
◎郭昱沂
文．攝影◎郭昱沂
沒有人喊這兒溫州街，除了常光顧這一排實惠溫州菜的華人。
文．攝影◎郭昱沂
最當初他是擠在人堆被貨車運到這條街，糟糟亂亂已經算不出日子的一個清晨，天光濛霧，他的身體凍縮了一半。快餐店尚未開張，接應的老闆娘煮上咖啡，他加了好幾勺糖，胃酸灼燒著他，等人頭確定拿到尾款，第三杯咖啡未喝完他即被運往地下工廠，車了十幾個月的皮件償還部分借款，才又住回溫州街上，跟一家子溫州人合租在二十平方米公寓。
文．攝影◎郭昱沂
溫州街上很多溫州人，也有黑人、阿拉伯人，彼此還壁壘分明，黑人阿拉伯人光顧自己的飲料賣舖，不會雜到溫州人堆裡。畫分於藝文時尚的瑪黑區，卻窩囊地藏在邊邊角角，這根本不是一條體面漂亮的街，沒有牌坊春聯紅燈籠，招牌掛上幾筆漢字讓人覺得孤寒，被法文排除在外的一種流落感，不論販售的是飯菜是茶葉是壯陽藥還是理髮手藝。更有空店面罩著一片灰，永遠在裝修中，沒有人願意承租。平行、垂直於此街的周邊都是量販商店，皮包、首飾、藝品、旗袍張揚著不徹底的中國風，偏俗但不頂難看。
文．攝影◎郭昱沂
他家連鎖帶鍊一共五道，法國不興鐵門，頂多在靠鎖頭的門緣加釘鐵片，還是照舊一個月被偷好幾次。他討厭正好撞見賊的場面，那些黑阿臉孔絲毫不驚懼，往往悠呼兩聲口哨再悠呼離去，他不敢聲張更不能報警，連張難民證都沒弄到，警察來會先抓他，溫州街一半以上沒身分證。
在青春期剛結束之際偷渡而來，眼見中年將臨，卡在中間這十幾年黑市居民生涯，想起來自己都無法理解，時間怎會這樣給用掉。他是孤兒，被外婆一手扶養大，童時的他曾一遍遍痴看著親戚寄來的明信片，為畫面裡的「外國」神迷，但卻跟眼下的巴黎無從聯繫起——他是個流竄在外國的盲流，活在巴黎的低緣窄縫間。溫州一座小城魚米衣綢無一或缺，偏偏溫州人就愛往外奔，同樣是開著一間發不了財的店，巴黎可就繞了溫州人半圈地球，撒下大半生積蓄。
溫州街上走的溫州女人分為兩種，滿口法文跟只說一點法文。前者多半生在這裡，頭髮沒一個黑，臉龐沒一個素，身上要不漏縫挖洞要不掛掛鍊鍊。後者來歷與他無差，但前途比他光明，洗碗、美髮、掮客、擺攤、裁縫、導遊、妓女，出路形形色色，在這各種形色間，他也能討到好處，幫忙賣黑菸，搞墮胎藥，香榭里舍招人買LV，什麼錢都掙。
週日他固定到溫州人聚會的教堂參加禮拜，跟著念誦經文，總有那麼一兩句能撫慰著他的心——賜我善心之真樂；靈魂之潔淨光明，一如復活。不敢再陷於死罪；又賜我能輕忽世物，若已死亡，不戀虛妄之福。阿門——他要自己守著一些什麼，別好好一個人被環境給糟蹋模糊掉，再就認不得自己了，會過去的，這段窩囊的日子會過去的。
至今他依然保持童身，存有對愛情的幻想，他明瞭他的愛情不在巴黎，巴黎壓得生活太窘迫，也令他把女人看透。溫州女人首選是法國人，次選是有錢有紙張（身分證）的中國人，而法國女人則從未用愛情的眼光打量他；何況她們是外國人，他很堅持這點，很多溫州人都堅持這點，到妓女戶睡過就算了（不少還抱怨皮膚粗體味重）。他要回中國找，不要溫州的，彼此都知道底細在他是不樂意的。
等這次順利接應到偷渡客，他準備用這筆酬金跟一名有紙張的溫州女人假結婚，那女人在大陸有丈夫但這裡查不到。等拿到紙張老闆就不敢苛扣他工資，他要加倍努力賺錢，賺足了就衣錦還鄉，買好多禮物探望外婆，也買好多禮物贈送遠親近友，還要特別買些給女人的禮物，相親時會用上。
那之後……還回巴黎嗎？他不知道，他走在巴黎的溫州街上，找不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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