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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自由副刊】【閱讀小說】笑
圖◎潘昀珈
她早練就自信的笑容。
很久以前看人這樣寫的時候，還念出聲音，了解大意是︰笑的時候，假想自己很美，別人就會受到催眠，不知不覺，笑者的夢成真了。
後來她懊悔看過這本書。那時候反正閒，沒事就默禱：「相信吧，我不醜。」然後對鏡笑。起先，每次祈禱後看到的笑不同，毋寧說，有時怪得想嗤之以鼻，但實在有空，沒事就練。
真確說來，她有時候還想，會不會笑的時候，其實更醜，然而突然，希望哪個男人留意她。
心儀的男人看上又怎樣？應該是愛情的底細讓人抓不著。她懶得笑了。
一旦不練魔法，男人竟然當她不存在，只好又恢復披上燦亮的華衣後，無數人鼓掌，定定走過，那樣的笑容。可她絕不再接納各種方式走近的男人，包括明星魅力，或藝術才華，或兼而有之。愈接近理想，經驗裡，結果愈意外翻轉。
無關時髦，她審慎地上網交上男人。
大概是不成功的戀愛，給她先見之明。又或許反省、推演後，不斷運用各種分析、歸納，看上的男子叫王鎮棻。
她首先喜歡「鎮棻」，就是這兩個字，和正芬諧音，正發散芬芳，聽來是好前景，或者其實先滿意網路上他交代自己，是公務員，除了喜歡旅遊，看淡別的。
她先要了e-mail，然後寄別人給的圖片，有時在圖片下方寫感想，他回，很高興沒雞同鴨講。她特別留意，他寄的資訊，大半是健康或無關緊要的笑話，沒有黃笑話、圖片。
記得是冰島圖片，她寫，真的住到那裡，不好過。他回說︰對，太冷。又寫︰妳喜歡住哪裡？在台灣，想住溫暖的南部嗎？就是那次，她要了電話。週末打去，他在，聲音是再溫和，就溫吞，在可接受的邊界。她把圖片底下的感想慢條斯理，點線面說出來。
那以後，她斷了其餘備用網友，就等他從網裡走出來。
網路認識一年多，又過四個月，他約見面。要感激他在電話裡問︰
「妳看過《明日的記憶》？講阿茲海默症的。」彷彿解釋為什麼獨自看這部電影︰「我家有親人得這個，遠親。」
「噢。」
「妳喜歡看電影？」
她應該說過，他忘了。假裝初次聽到，「嗯」一聲說︰「其實，算喜歡。」
「要不要，去看電影。」
她笑一聲︰「哦，可以。」
除了看電影，總要說話吧，她該不該笑？
怕兩人沒話，會尷尬，她也去看《明日的記憶》，意外發現女主角笑起來，彷彿向全世界表達歉意。對了，就該這種不炫耀的笑，來證明可靠。
她對鏡笑了半天，怎麼看，笑，都該是另個樣子。
她於是想，假如不笑，會不會醜？又想，她皮膚白皙，其餘大概乏善可陳。這樣介紹過自己︰相貌平凡。照片看不出膚色，制式的笑，接近描述了。
王鎮棻回說︰「我也平凡。」或許就是缺了激情，兩人才仰賴一年多相互觀察、了解吧。
她害怕他看到會失望，又相信不笑也看來可靠。不久想的是，假如不笑，是不是拒人千里之外，或看來平板？想不起來，以前怎樣吸引男人。現在又怎樣才一方面符合描述，但不無趣。
王鎮棻為什麼喜歡平凡呢？像她一樣深信不平凡代表快樂和災難，快樂不該太多？
「他喜歡平凡，是真話，假話？」
「我不會和欣賞的人相處，怎麼和平凡人相處？」
以前沒想過的句子，都爭先恐後以哲人腔調，搞亂她一年多的布局，竟然還沒戀愛，就有煩惱。更讓她怵然的是，幾次絢爛的愛變成平淡或甚凋萎，不知不覺想到的正芬，是她給的名字。倒也是作家有筆名，電影明星有藝名，她有網名，這麼平常。
她相信坦白正芬是網名後，他能理解。就像作家、明星永遠用筆名、藝名，她也能永遠用網名。就是永遠的正芬了。
那麼，既然默禱自己漂亮，別人同意，愛平實的男人，也能心想事成，沒什麼好忐忑吧。
想像他們走進電影院，又走出來，想像什麼時候拉手，再不知道什麼時候，兩人互叫對方。
什麼時候該笑？
「鎮棻。」
「正芬。」她試叫一聲。再想像他叫時的神情、腔調。
什麼時候該笑？
她又叫一次，
「正芬。」
「鎮棻。」
自己叫自己？
「鎮棻。」
「正芬。」
……
可愛的諧音，翻轉成另一種模樣，布局的時候，怎就沒想到，要不尷尬，還不容易呢。或者就尷尬地笑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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