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副刊】【第四屆林榮三文學獎◎小品文得獎作品輯10之6】紡織廠的消失

◎楊芳宜

沒多久前，我們就是在這個駕駛座，穿著羽絨衣戴著毛帽，蜷曲身子迎著北宜的寒風細雨，到礁溪龍潭載一批棉花。濱海公路盛大的雨勢模糊了擋風玻璃，路燈顯得風雨飄搖，爸爸開著卡車更形靜默，車上的收音機早已年久失修，無法知悉路況，隨著城市擁擠的下班車潮，我們深陷車陣中更顯局促、笨拙。恍惚之間，我看到了，圍繞紡織產業俯仰鼻息的人們，是如此不假思索地辛苦、慌亂得毫不掩飾。

聽說原物料仍在上漲，我們採購紡織原料的成本瀕臨虧損邊緣。每到月底新聞報導就頻頻催促人們趕快去加油，爸爸更捨不得高額的運費支出，這一年，我和爸爸載貨的身影幾乎踏遍台灣仍在營運的紡織工廠。在經濟底層結構中確認能源的價值，我們藍領的生活，用卡車記錄生活氣息的具體形象，裝載貨物、夢想與即將逝去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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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看著爸爸扛兩百多公斤的棉花在卡車上疊貨。隨著台灣經濟一起起飛，家裡後來添購了堆高機，爸爸開始將一顆顆棉花包疊進貨櫃裡，啟程裝載給世界各地買家。我的情感記憶永遠都儲存著那個味道，是植物的、粉塵的、棉絮的、機械的、酸鹼藥劑的匯總。

前些年爸爸生病，我辭掉都市繁華無度的工作，回到家裡幫忙。是怎樣走到這裡的，我說不清楚，只是背離了單純的直線因果。從鎮日待在冷氣空調房間的白領，對於季節的無動於衷。現在，我每日在太陽下勞作揮汗如雨，聞見天花板盤根錯節織著棉絮的味道、踩著數十年時間塵埃累積的倉庫地板、感受廠房機器灼熱的吵雜與溫度，用著每一吋肌膚去親炙，如此真實不虛。

我們去過許多老廠房，荒煙蔓草、襤褸漫漶，好像圈在另一條等高線裡，在裡面是另一種氣候、另一種歲月時光。更早的時候，六○、七○年代的台灣是夢想與希望遍地的黃金國度，那時唯一的一條高速公路裝載棉花、布匹的卡車們每日迎著露水披荊斬棘南北往來。近年，台灣紡織業與世界經濟的擦撞中露出了貧瘠。一座座紡紗廠、織布廠就這樣消失了，破舊的廠房，老邁的作業員，彷彿有一個黑洞不斷逼近將他們都吸入，然後消失殆盡。沒聲沒息地，聽說大多的機器都打包送到越南、印尼、中國大陸、印度，甚至更遠的地方，有更多的機器們就停駐在貼上封條的庫房內，等待在黑暗中，排隊待國外買家探詢。等待、等待老去，走向另一時光之旅。

手拈著從棉包扯下的棉花團，有的只是纖維與破碎棉仔糾結的一團以及棉絮四飛，放在口袋裡，身體的溫度逐漸被棉團所承接，化成肉身質量證據。你知道嗎？棉絮在飛颺時是墜著一些人生命的質量，曾經轟然洶湧，現在只是靜默地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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