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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自由副刊】有時身在小人國，有時我是格列佛<下>
鸚鵡枯燥的生活
文．攝影◎阿尼默
凱娣的憂鬱
凱娣的憂鬱
家書
凱娣是扒手的小孩，長大後，她自然是個偷竊高手，但同時也必須是個逃亡高手。
火柴心
這一行有個行規，就是不能偷太多，要是觸犯了這個規矩，可不會有「本是同根生」的道理。
凱娣一向循規蹈矩，但不知怎麼了，最近的她就是不滿足。
「有小偷！」
一位同行這麼一喊，引來人們群起激憤。凱娣逃亡在市場與巷弄之間，一名壯漢狠狠地對準她的腹部踹去，她身子一縮躲過這一腳，卻吃了另一名壯漢的一拳，這一拳重重地落在眉梢，鮮血流到她的眼睛裡模糊了視線，她只好奮力地往陰暗的角落躲藏。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了一個無人的花園裡，卻不知有隻尋著她邊跑邊掉落的食物而來的狼狗，尾隨在後。
狼狗所到之處都散發著口臭，凱娣因而及時發現虎視眈眈的狼狗。她攀越過比她身高高過好幾倍的高牆，甩開了狼狗，卻也失去今天的食物。
其實，對矯健的她而言，平常時候肯定能在這些小case中全身而退，但她近日心情沮喪，影響了她的大好身手。
她聽人家形容過這種狀態，也許是罹患了別人口中的「產後憂鬱症」。
小孩柔軟地躺在她的懷裡，小孩愈柔軟她就愈憂鬱。
她看著自己的小孩，想了很多事，思考她與孩子之間的關係，甚至責怪起自己為何會懷孕。
在這個環境裡，小孩何其無辜，她避免不了餐風露宿的生活，保護不了他們，也無法拒絕大大小小的恐懼。
更何況，她確定孩子終究無法好好長大，一定會在別人的腳下或嘴下早夭。要真如此，她會無法承受這是她造就的結果。
於是她興起一個可怕的念頭，與其看著孩子命喪他人之手，不如親手結束孩子的生命。
隔天，水溝裡漂浮著四隻幼貓的屍體。
鸚鵡枯燥的生活
現代感造形的美術館裡，螢幕影像播放著一隻鸚鵡枯燥的生活。
影片最後註解：要教會鸚鵡說話並不難，只要不讓牠與其他同類同住。因為孤單就會教導牠學會很多事。
離開展場，我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過一位亮眼的中年女人，紅禮帽下的網紗蓋住一半的臉，白得像雪的皮膚襯托了香奈兒的經典毛料套裝。她的頸部緩慢轉動著，使得禮帽上的小碎花，像是咖啡杯裡旋轉的奶泡。她獨自一人，彷彿走錯了時空。
「Xin chao!」不知什麼時候，奶泡已經轉了一圈，中年女人正對著我說話。
「Xin chao! I’m not a Vietnam.」我說。由於剛剛從越南來到巴黎，所以知道她正用越南語向我打招呼。
「你好！」 她接著又用中文向我問好「你喜歡這個展覽嗎？」
她一口標準的中文，讓我驚訝不已。在我讚歎的同時，她也忿忿地表示中文真的好難 ，光是與ㄓㄔㄕㄖㄗㄘㄙㄢㄣㄤㄥㄦ奮戰，就讓她足不出戶一星期。
現在出現在美術館的她，就是又征服了越南話才外出的。
「你喜歡這個展覽嗎？」我問。
「嗯！……讓我想一想。」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我以為只是短暫的「想一想」，沒想到她就這樣陷入長思，腳步也趨緩，偶爾皺了皺眉心，甚至低頭閉上眼睛，像在細細回想影片裡的每個畫面。當她再次抬起頭時，已是兩行清淚。
「我喜歡這個展覽。」她語帶哽咽：「它讓我想到一些差點忘記過去。」
她從小就是個孤兒，每當恩愛的夫妻來孤兒院挑小孩，她就會用最燦爛的笑容吸引注意，但被帶走的總不會是她，而且鉤心鬥角的事情是不分地點與年齡的。
直到19歲的初戀才嘗到幸福滋味，愛人是個才華洋溢的作家，曾寫過幾本小說歌頌她的美麗，雖然不怎麼暢銷，可未來對她來說像是一輪前所未有的皎潔明月。
他們結了婚，懷了孕，在臨盆之際卻找不到丈夫，於是獨自前往醫院，小孩順利生產的一小時後，接獲了丈夫車禍身亡的消息，從這家醫院趕赴到另一家醫院，一天之內遊走生的喜悅與死的悲傷。
現在想起來都不知道怎麼度過那一天的，但事情不僅僅於此。
後來發現留在醫院的小孩被搞錯姓名的糊塗護士，抱給了另一對夫妻，從此下落不明。幾經調查，聽說小孩到了日本，於是她開始學習日文尋親。日文學會了，小孩依然沒有著落。
她自然地學習起其他的語言，陪她度過漫漫的歲月，並翻譯了丈夫的小說，從中安撫了思念，填滿稿紙的速度總要比太陽西下的速度快些，這才不會讓龐大的孤單感占據她的心。日子過去，182本14種語言的小說在世界各地叫好叫座，這是她丈夫留給她最棒的遺產，但這已經是27年過去的事情了。
「孤單就會教導牠學會很多事。」她喃喃道起剛剛在美術館裡，看到的影片中最後的註解。
除了語言，她熱愛藝術，卻一直不能適應其中一向敏銳、不說好聽話、不粉飾太平與挑釁的壞習慣。
火柴心
歲月過去，小女孩變成了老嫗，換了個地方依舊經營老本行。
遭到亮著燈火的人家拒絕之後，又蹣跚向我走來。
小包0.5里拉，大包1里拉，這麼便宜我怎麼忍心拒絕。
只是，時間過去那麼久，妳還是不明白，濕了心的火柴怎麼會有人買。
家書
路上，鴿子直接銜接我撒向天空的麵包屑，搶食時驚動來更多鴿子，甚至差點啄了還握著麵包的手。
一隻紫色羽毛的鴿子，在遠處盤望，嘗試著加入戰局，但卻總是被排擠在外。我撕了一大塊捏成圓球，用力往牠的方向丟去。這個大動作，嚇走了一些不願被打死的鴿子，卻也留下一些不願餓死的。
紫色鴿子有些默契，一頭奔向為牠準備的麵包，卻沉沉地栽入寒冷的河水中，揚起不小的波瀾。
等不到牠上來，我便帶著後悔離開，回程又經過此處，牠的屍體黏貼著岸邊，腳上繫著一張紙條。
一封資深遊子的家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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