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副刊】加味的餃子

◎范湲

那年初秋，行路於尼泊爾的喜馬拉雅山區。

在加德滿都一下飛機就頓悟了：別再理會手錶上的指針，徹底遺忘五體滿足這回事，這裡就是地球上的天堂。於是，挑了個六天五夜的山區健行，自知腳力虛弱、腰背危脆，索性一併雇用了導遊和挑夫同行。

一行四人從波卡拉入山。導遊在前方引導路徑，我和好友兩手空空讚歎著眼前的藍天翠巒，挑夫馱負著兩人份的巨大行李在後面跟著。深入山區之後，青山綠水的景致逐漸加入了孤立群山之間的簡陋民舍，泰半沒有電力供應。行前，導遊已將全程食宿安排妥當，我們沒有特殊要求，決心體驗尼泊爾山居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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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容易的。一路投宿民家，窗戶無法緊閉是常有的事，夜夜裹著一身寒涼躺在硬木板上，竟也睡得比台北的彈簧床香甜。用餐時刻，山村主婦端出上好食物款待遠來的賓客，隨即退回灶爐邊。所有的人都謹守分際，就連隨行的導遊和挑夫也一樣。他們蹲在廚房角落裡，靜靜扒著比我們碗裡更簡單的食物。

偶爾，我並不清楚下肚的食物是什麼，但沒多問。村民能吃，我也能。

不過，第五天的午餐可就清楚了。見到盤子稀稀落落的餃子時，我興奮得像一匹餓狼。咬下第一口餃子時，我和好友立刻住了手，兩人面面相覷。死鹹！餃子裡的內容只有暗綠色的醃菜，彷彿在鹽水裡泡了生生世世。不該浪費食物，也怕費心準備午餐的村婦傷心，還是勉強把餃子吃完了。還好，就那麼幾個而已。

餐後，導遊照例關切食物是否合我們口味。很婉轉地告訴他，鹹了點。「鹹一點才好吃啊！在尼泊爾山區，鹽是村民經過萬里跋涉扛回來的，很珍貴呢！因為招待貴客，所以就多放了點鹽囉！」

一盤只有鹹味的餃子，無所謂精湛烹調技術要求的層次感，卻加了滿溢的真誠。人在台北時已經混濁直逼下水道污水的思緒，終於在空寂山林裡沉澱成一灘清水，那一小盤鹹到幾乎難以下嚥的餃子，就是世間最具強效的麥飯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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