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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
進入人生作業簿》倒轉的時鐘
◎馮棋楠
夜深人靜時，記憶庫好像就容易被打開，一筆一筆的塵封往事像螢幕的跑馬燈不停浮現，其中阿嬤出現的頻率很高，那是好久以前的阿嬤，黑髮、四肢靈活、笑臉迎人，身旁總跟著年幼時的我。
因為父母白天要工作，所以由阿嬤在家照顧我，她最愛抱著我坐在門口看過往的車輛，順便教我算術，一天中有很多時間都這樣打發，那時經過的汽車機車很少，印象中都沒超過一百。有時她會帶我搭公車到街上逛，去了哪些地方已模糊，唯獨一件事歷歷在目，有一次她帶我進一間漆黑房子，天花板一隅有亮光，一個用紙板做的巨大蜘蛛身體掛在牆角，卻沒有頭，正狐疑時，一個人頭突然出現，把我嚇了一跳，很久以後我才知道那只是表演。
我逐漸長大，阿嬤卻日漸衰老，她正遭受時間無情的摧毀，四肢不聽使喚，眼睛看不見，耳朵極度重聽，大腦也不清楚了，她甚至記不得子孫輩的名字，搞不清楚誰是誰。阿嬤就像停擺的時鐘，只能靜靜地躺著。
阿嬤的時鐘靜靜地躺在牆上，不再向前擺了，它停止的時間是在多年前得了白內障之後。白內障讓阿嬤的世界變成黑暗，因為黑暗讓阿嬤寸步難行，終日以床為家，久不用的雙腳也就漸漸萎縮退化，從此，除了洗澡、上廁所外，床就是她的世界；後來，連大小便也在床上解決了。
阿嬤的時鐘不只停擺，還常常倒轉，像八點檔連續劇不斷前情提要，倒轉到某年某月某日某時，通常都是很久很久以前，是我不曾參與的時間和地點。有一次她一直大喊母親的名字，原來她要母親趕快煮午餐送到果園給正在摘龍眼的阿公吃，慢了阿公就要罵人了，但當時阿公就躺在她旁邊睡午覺。又有一次，她自言自語似乎和某人對話，對話內容是她問這人嫁女兒的一些習俗，這人竟是已過世多年的隔壁姑母。某個下大雨的夜晚，阿嬤一直哭喊，「娘累！娘累！」娘累是母親的意思，我曾在喪禮聽到有人這樣哭喊過世的母親，我想阿嬤應該是夢到已過世多年的阿祖。
是不是年紀大了，雙腳動不了、眼睛看不見就只能躺在床上，每天與你互動最頻繁的人就是外籍幫傭，餵你吃飯、幫你洗澡、處理大小便。兒孫們除了叫你吃飯，問你要不要「放尿放屎」外，其他的就懶得說了，反正你也聽不到、聽不懂。愈來愈少人和你聊天，同齡的朋友不是走了，就是也和你一樣躺在床上，所以也沒有朋友來找你。不住在一起的親友只有過年才會出現，所以你愈來愈搞不清楚誰是誰？沒有新的對話、沒有新的體驗，只能回憶，將時鐘倒轉到以前某刻，去那裡尋找和兒時玩伴一起到河邊捉魚的歡樂，去那裡尋找娘累慈祥的容顏，去那裡尋找和另一半共乘腳踏車的甜蜜，只有回到那裡才能得到慰藉。
最近阿嬤的時鐘倒轉次數愈來愈頻繁，她總是在睡夢中以不同角色的口吻和某人對話，有時她是一個小女孩，有時是媽媽，有時是婆婆，有時是阿嬤，她也常常說「昧返來去」；叔叔說「昧返來去」就是要走了，也就是死的意思，但也許阿嬤只是想回到那個屬於她的年代、屬於她的地方。在那裡，她可以抱著金孫坐在門口數過往的車輛，也可以帶孫子到街上看蜘蛛人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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