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副刊】螺絲起子的哲學

◎鄭順聰

鐵片是我的鄰居，比我還調皮的猴死囝孩，平日家住台北，暑假第一天，清晨鐵門拉開前、媽媽只要往郵孔小洞一望，就會看到他。

那時我還是小學三年級生、那時的家庭即工廠，瘋狂的我們，將工廠當做遊樂地，在煙塵、油污與危險機械之間，邊吟唱卡通歌曲、邊奔跑追逐，將大人的警告當耳邊風。某日，一塊不按常理的鐵片，朝我們飛來，血死命噴出，和地上的油漬，交融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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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鐵片」綽號的由來。

紗布將他的手臂裹成兩倍粗，爸媽覺得很不好意思，贈送鄰居家水果、一組塑膠拼圖賠罪。鐵片很博愛，身體剛康復，一早媽媽拉開鐵門，又看到他，腋下夾著那組台灣拼圖，與欣喜若狂的我，共同在客廳的地板，組一方逸樂的天地。

當時，台灣還是反攻大陸的堡壘、寶島拼圖共十多片：澎湖金馬蘭嶼綠島小琉球直接畫上，需要拼組的是本島的縣市。我只要從鐵片住的台北開始、往宜蘭到最南端的屏東，繞過西部經我家嘉義北上到桃園，最後，必定會餘下一塊──南投，只消將最後的拼圖填上島嶼中心，就大功告成。

但鐵片跟我唱反調，定要在散亂的拼圖中，先找到南投，安在地圖的中央，然後從台北出發、從西部經嘉義繞過屏東，再逆時針北上到宜蘭環台一周，如同掉落地上的餅乾，螞蟻前來包圍，待四周密密紮紮，鐵片就捧起拼圖，不往螞蟻窩，而是向我炫耀。

不久，工人秋生聽到爭執的聲音，本來要摸魚抽菸的他走來湊熱鬧，看我們爭得面紅耳赤，冷笑了一下，說：你們兩個不要爭了，工夫好壞不是空口白話。他抖抖衣袖，溜出一支閃亮的金錶，說這錶是二十年前結婚買的，不須充電也從不誤時，真正厲害的師傅可要又快又準，就用這錶來計時，兩人小師傅來比賽，看誰在最短時間，拼組一個台灣。

我和鐵片點頭，誰都不服輸，各以自己的手路、最快的速度拼圖，秋生在旁邊捻著鬍鬚，邊計算時間。

結果出來：同分同秒！

這下可吵得更兇了：鐵片糾舉我沒將拼圖按壓整齊就喊完成，我則質疑鐵片提早動手。秋生只冷冷一笑，從口袋抽出螺絲起子，反握，朝我倆的頭各敲一下。

「別吵了，羅賴把！」我和鐵片摸著頭，看著秋生：「你們這兩支羅賴把，都很不錯啦！想想看，羅賴把若正旋，便是鎖緊螺絲，可將小零件組裝成大機械；若是反轉則是鬆開螺絲，再複雜的機械都可拆解。總之，無論正旋或反旋，向心或離心，都是好師傅，都是厲害的羅賴把啦！」

被秋生說得一愣一愣的，傍晚的陽光射入室內，將我倆呆立的影子拉長，儼然兩支羅賴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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