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副刊】披薩

◎王文娟

披薩，一個令人馬上聯想到速度的食物。

外送員騎著色如乳白起司的摩托車，後座鑲嵌一個潑鮮的紅色方形保溫箱（配備跟郵差比起來不遑多讓），像紅血球般忙碌地在密如血管的街巷穿梭，輸送養分，給某個辦公大樓伏案的單調上班族一點慰問、給某家家庭主婦偷懶一餐的藉口，給窩在小公寓享受兩人電影院的情侶提前品嘗成家的甜蜜。那火焰黃的「HOT」字壓印在紅辣椒圖案上，彷彿一路在熱血地吆喝著，「燒啊～上菜啦！」營造如同我們所熟悉的熱炒店、知名小館的上菜印象──用餐的高峰時間，汗流浹背的女中自廚房端出一道道熱騰騰的菜，在最短時間直達饕客的餐桌，神明出巡般閒人免近，引逗沿路桌上還空空如也的等待者食欲生火得更旺。

對披薩外送員而言，自廚房到餐桌之間相隔的是一座城市。電影《蜘蛛人》把這段路程表現得猶如線上闖關遊戲，各種路況都可能對於「準時送達」造成致命的拖延，倒數計時永遠是讓腎上腺素狂噴的引線，速度則是把通關時間實體化如一塊高密度的磚，然後一片片將它削去。結果只有兩個，任務達成的快感，或者Game O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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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意味著一個披薩的生命週期，得要比城市運轉的慣性更快，才能將熱氣封鎖在約半小時的賞味期限內；一超時，美味便迅速凋零變得難以下嚥。最懂得這個道理的，也許是長年與披薩為伍的義大利大媽。她把這個每日在餐桌不可或缺的主食，做成像自己豐腴身軀上罩著的印花洋裝，吸飽了陽光和大地營養的五顏六色的食材，都無私地奉獻給那一張原本潔白無味的餅皮，讓它變得豐富、肥沃。每個受她哺育的家庭成員，就像那自同一塊餅切開分食的圓錐形小片，彼此共同的維繫，即是那纏繞得千絲萬縷不斷的起司，如同母愛，讓每個人在用餐時間一到，就得放下手邊的事（若是一個黑手黨家庭，可能是一把冒煙的槍，一個正在流血呻吟的傷者？）乖順地聚攏在熱騰騰的餐桌前，返老還童為母親最珍寵的幼子。

然而，如果一個公司的老闆為每月員工的福利聚餐，總是準備外送披薩，搭配烤雞翅、麵包和可樂，先不要急著為他們的員工開心，說不定在老闆想營造公司即家庭的溫暖氛圍背後，其實隱藏著一顆急躁草率而不懂得變通的心。

若企圖想要讓披薩的生命情調顯現緩慢悠長的一面，那麼試著去尋找隱藏在城市褶縫的個性小店罷。從點餐開始，一個手做的披薩即為你一個人甦活，開始它的一生──從揉醒麵糰開始，擀成一個餐盤大小的滿月狀，接著，加上新鮮配料，蘑菇、番茄、燻雞絲、德國香腸、黑橄欖……再擇一淋上紅（番茄）、白（奶汁）、青（羅勒）醬汁，撒上帕瑪善起司，也許補一點現刨粗粒黑胡椒提味，最後放入烤箱烘焙。

在等待見證的溫暖時光，你可以靜靜地翻閱一本自己喜歡的書，聽著店內軟腴的南歐風情音樂，隨著逐漸蒸騰的香氣款擺，或偶爾豎起一隻耳朵，偷聽鄰桌來客交換單車、衝浪、老玩具蒐集，和小中產階級單身貴族小奢華嗜好的話題，直到，那一整塊火候拿捏得恰恰好、餅皮金黃酥脆、餡料全在融化的起司中交會成一體的披薩，徐徐地端上你的桌子，使你顧不得形象，逕自徒手撕開它而感受到熱得發燙的溫度直透過指尖鑽入每個細胞，瞬間將彷彿停滯的時鐘指針撥快，回到與美味競速的快意馳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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