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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擁擠的樂園
◎陳依佳
天使總是選錯地方降落，在垃圾場的污水中，在天空結成蛛網的電線上，或者在積滿灰塵的狹小煙囪，他搖搖晃晃的卡在那尷尬的細縫，像一堆白淨的衛生紙被丟到馬桶裡，只要按一下按鈕就會被沖走。
他想要帶走心地善良的人們，引領他們到達天父的身邊，他是這麼的聖潔，以至於並沒有發現自己糟糕的降落地點讓自己看起來狼狽不堪，他仍然興致高昂地出發去尋找善良的人們，然後接受人類的羞辱。
天使張開被黏得亂七八糟的翅膀，飛快地前行，再飛快地被黏住。他張開微笑的嘴，裡頭是金色的牙齒以及金色的詞語，說著人們所不相信的真相。
在人類擁擠的樂園裡每一個快樂的人們都在微笑著，像是為了一個理想，或者為了一句脫口而出的憤怒，他們張開黑色的嘴巴，好像張得愈大愈能將世界塞入其中細細咀嚼一番，他們將良善放在嘴裡，開口吐出火焰，忘記自己並不擁有翅膀，他們在樂園裡平空升降，建造出複雜的迷宮以困住自己為第一要務。
天使被擁擠的樂園所困，再也回不到原來的地方。他的翅膀開始脫毛，像一隻老舊的雞毛撢子，他的裸體再也不能帶給人們驚奇，他拿出撿拾的報紙鋪在看不到天空的騎樓下，他漸漸忘記自己的目的，每當夜晚的霓虹燈照亮整個樂園的夜空時，他開始懷疑自己金色的詞語。
他開口說出一個詞，等待話語來溫暖他。
話語在冰涼的空氣中化做一團白霧，然後消失。有幾個聽到他說話的老人朝他靠近，在擁擠的樂園中，他們挨近著他，身體的體溫傳到他的身上，他們身上有著這個樂園特有的腐敗氣味，他們貼近他金色的嘴，將呼出的氣體灌入他的身體裡，他們微笑，其中一個拿出一根榔頭，另一個拿著鉗子，他們微笑著，像是為了一個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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