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副刊】小天使的風車

小天使的風車

◎古蒙仁 圖◎吳孟芸

從天境墓園回來已三個多月了，原本只是去悼念故友的週年冥誕，對故友的思念及追懷之情，其實已漸漸平息下來了，可是內心中還是深藏著一份莫名的悲慟與哀傷，沒有緣由、難以索解的，總會突如其來地湧現。

我不停地追問自己，這份悲慟與哀傷，既與故友無關，到底從何而來？又是因何而起？我嘗試還原事情的真相，以及最初看到的影像。那是墓園裡的一座一座很小很小的風車，而且總是被風吹著不停地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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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天使遺世的僅存標誌

初看到它們時，我就覺得很奇怪，為什麼這片綠草如茵的墓園上，會有這許許多多的小風車呢？那時我剛彎下腰，把手上的一束鮮花平整地擺在故友的墓碑上，回過身順著山坡往下方看，這才發現那些散布在草坪上的風車。

或許是那天風大，也或許山風一向就那麼吹，每一座小風車的葉片都鼓鼓脹脹的，隨著風旋轉個不停，依稀還可聽到它們旋轉的聲音。更奇怪的是每一座風車旁邊，都插著一束一束的花朵；有些還新鮮，有些已枯萎了，它們也隨著山風的吹拂而搖曳著。

我們三、五個親友給故友念了幾段《聖經》的經文之後，我一個人走到墓園的彼端去洗手。回程時才發現墓園真大，因為墓碑都是平放的，一眼望過去，就像是一座修剪得十分整齊的草坪，因此那些小風車就顯得突出了，而且數目還不少，一排排，一座座，排列得十分整齊。

但我仍不免納悶，這座墓園怎麼會有這麼多的小風車？是主人別出心裁的設計與美化呢？還是天境所要傳達的某種特殊的意旨或意象？

然而在剎那間，我完全懂了。因為我看到每一座小風車的後面，都平放著一塊小小的墓碑，每一片黑色大理石的表面，都鐫刻著一個小天使的名字，以及他們在世的歲月。有的三、四歲，有的五、六歲，最多不會超過十歲……

天哪！原來這些小風車正在洩露天機，代表了一段短暫而匆促的生命，是每一個小天使在世上所留下來的唯一見證，也是他們的父母所牽掛、垂憐的僅存標誌。風，則是上蒼賜予他們愛的聲聲呼喚；當風輕輕吹拂，當小風車緩緩轉動，他們幼小的亡魂便與父母的心緊密地牽連在一起；每當他們之間的思念愈深愈濃愈苦時，風便吹得愈大，風車也會轉得愈快愈猛了。

將思念託風捎信天國

這意外的發現，令我大吃一驚，我倉皇地抬起頭來，所有的小風車都飛快地在我身邊旋轉著。我終於明白，天境所要傳達的意旨和意象了。原來人間最大的悲傷和哀慟，最後是要用這麼溫柔而優雅的姿勢來表達的；原來世上的至情與真愛，割捨到後來只剩下一片萋萋芳草和一塊短短的墓誌銘，埋葬了、記載著每一個小天使在人世間走過的道路與足跡。

我再度俯身下去，去看每一個墓碑上小天使的名字。每一個名字的背後，想必都有一段令人心碎、斷腸的故事；不管是疾病的摧殘或發生意外，就像媒體上經常出現的那些令人傷痛、扼腕的報導，都會令我感到不捨與不忍。如今站在他們小小的墓園之前，目睹親子之間生離死別的境地，這種感覺更強烈了。

然而幼兒無辜，當他們蒙主召見成了小天使，快樂地飛往天堂時，卻渾然不知留在人間的父母，畢生都得為他們背負起沉重的十字架，漫長餘生，又要如何打發呢？或許只能託付小小的風車，將滿腔的思念與關愛，化為一陣陣的輕風，上達蒼天，捎給在天國優遊玩耍的小天使們。

我知道，不管風怎麼吹，也不管是在仙境或我的心中，小風車還是會繼續旋轉。我衷心地盼望，小天使們的父母聽到他們興高采烈的歡笑聲之後，也能和他們一樣重展歡顏，早一日走出悲慟與哀傷的陰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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