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副刊】<第六屆林榮三文學獎小品文獎得獎作品輯 10 之 4> 除夕夜

◎瓦歷斯．諾幹

我有個死去多年的大哥，我們早就忘了大哥的長相，都過世四、五十年，還能記得什麼呢？「我們」，指的是現在活著下來的三個弟弟一個妹妹，而我成了「我們」的大哥。

六○年代的山村部落，我們生長在自小就是孤兒的Gava（泰雅語，對死去父親的尊稱）所拉拔大的家庭裡。我記得整個部落差不多是在生存線上下打轉的竹屋與日式木板屋，只不過，Gava的家產早讓親族變賣光，我們的生活又更等而下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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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的除夕（當然是童年囉），Gava積欠農藥錢，跑到承租林務局林地的工寮躲著債，只留下Yaya（泰雅語，母親）抵擋小鎮農藥行老闆的催帳，而我們這些小孩，嘴巴都縫了線，一個字都吐不出Gava的行蹤。整個除夕日的白天，光是看著部落熱熱鬧鬧地準備新年、小孩穿上罕見的新衣、客運車載來到小鎮置貨的族人、有人開始丟擲鴛鴦炮、石頭馬路上走來拎著鮮果的大人，而我們，只能倚賴想像過一個豐富而不存在的除夕夜，更教人洩氣的是，大哥的人影也消失了，直到晚餐才見到人。

晚餐自然是草草結束，不多久，大哥露出神祕的笑容，他要我們來到木板床通舖坐定，然後從通舖底下，像個神奇魔術師，一個接一個撈出帶有床底黃色泥漬的「除夕禮物」。還在襁褓中的小妹獲得一個舊奶瓶，最小的弟弟得到針線木頭做成的橡皮戰車，大妹擁有缺了一截小姆指的粉紅色手套，大弟緊張地留著幸福的口水，大哥摸出一把芭樂樹枝做成的彈弓送給他，至於我，擁有了生平第一本缺了一頁部首表的老舊小字典。每掏出一件神祕的禮物，我們就像是中了愛國獎券般高聲歡呼著，在廚房的Yaya以為我們發了什麼瘋跑了過來，大哥鄭重其事地站在Yaya面前，伸出雙手，手上竟然是一條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就織好的圍巾。Gava也有一件禮物，那是隻斷了柄的鐮刀，刀刃磨得閃閃發光。由於Gava在工寮，我們一起對著黑夜裡工寮的方向大喊：新年快樂──

已經四十二歲的中年小弟，在今年的除夕夜問起我們是不是還有一個大哥的時候，我對他們說起了這件遙遠而模糊的故事，雖然我們都已經忘了大哥的長相，但我們都記起了在那個貧窮而夢幻的除夕夜，有個死去經年的「大哥」，在那個夜晚，像個老天爺派遣的神奇魔術師，以撿拾平日族人不經意丟棄的什物，然後在一年將盡之前，從床底下為我們變出驚喜連連的除夕夜，讓我們這貧窮已極的家庭，也能享受尋常生活的歡樂。●

【評審意見】

真摯的心意

◎阿盛

寫一個過世許久的大哥，只用一件事來彰顯其心地情意，焦點集中，文字樸實真摰，頗吸引人。

文中的過年禮物都很普通，但對家人而言是寶貝，作者於文末才點破是撿來的廢棄物，淡淡幾筆，牽連出濃厚的手足情與感恩意。大哥的長期用心，除了營造一個特殊歡樂的年節，也使得弟妹恆久懷想；他的長相被遺忘了，然而數十年來他一直活著；這樣的家庭長子實際上不少，很多讀者應會產生共鳴。短文寫人如此，甚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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