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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自由副刊】<第六屆林榮三文學獎小品文獎得獎作品輯 10 之 5> 好
<第六屆林榮三文學獎小品文獎得獎作品輯 10 之 5>
好
◎林欽德
雙翳的奶奶幾乎認不清人。當我終於自外地歸返，輕推大門，看見她獨自坐在明式椅上。電視螢幕黯然，神龕上兩盞燭火炎炎，形成一股詭譎的氣氛。凝滯，彷彿時間凍結，將奶奶如琥珀般釘在那裡。
我推開門。奶奶問，誰？
「阿青，你孫子啊！」
你終於回來了，過得好嗎？
一系列問句攪和她深鎖的眉心投擲過來，我凝視著她濛翳藍灰色的眼，一段時間後，只能隱約辨識出幾個音節：「阿青啊！你年紀不小，要記得討個老婆，好延續香火。」奶奶習慣性地以手撫觸我的頭與臉。也許是鄉愁擾人，我停頓了一下說好。
或許是長孫緣故，記憶中奶奶是特別關愛我的，尤其身體狀況。但因視力模糊，她總須藉著滿是皺紋的手，抓捏我手臂的粗細如把脈般判定好壞。她經常喟歎，手這麼細，像個女孩子似地！鳥仔腳，要吃胖一點。
基於對奶奶的感謝，我幾乎不曾回拒她對我的期待，除了偶然的偏離，大抵都在奶奶的理想生涯軌道上進行，升學、念一所好的高中、畢業、當兵、工作、娶妻……娶妻、給她抱孫子。我總是反射性地應好。
好、好、好，我卻已經壞了，自我帶男孩子回家，感覺他們的體溫，在我身上綻放繁花開始。奶奶說，難得看你帶朋友回來。我是沒什麼朋友的，人際疏離源自外顯行為的特別，聲線細弱，身材嬌小與沉默寡言的我，似乎是個適合不過的標靶；他們以言語為刃，娘娘腔、死變態，輔以肢體凌虐，令我滿身瘡痍。如同奶奶雙眼蒙翳，我的人際關係始終覆上一層陰影，事隔多年，我總對友人戲稱那是我的黑暗時代。
直到他或他們的出現，賜予我家庭般的庇護，填補、麻醉往昔留下的傷痕。自此，我開始迷戀鎮日酗酒的父親吝於給予的男子胸膛，開始背叛和奶奶的言語誓約。愛情之花已然綻放，卻也同時預約了內心的腐朽。
那日，國文課玩起拆解文字的遊戲，師長說，好字從女，《說文解字．女部》：好，美也。破碎的家庭與一顆急需撫慰的心，終將我餵養成一名女子，原來內心敏感、感情細膩，以及對同性的嚮往早已隱喻在這個慣性回答裡，那是鏡像般存在的我。即便日後我已明白，性向其實取決於基因。
穿越那時光凍結，我坐在奶奶身旁，牽著她滿是皺紋的手。香柱上香煙裊裊，燈火明滅著歷代祖宗牌位，牆上舊鐘滴答滴答一格格潛行。驀地，整點的擊鐘聲大作，奶奶彷彿跳針般地再次叮嚀。阿青啊！你年紀也不小了，記得討個老婆，好讓我抱孫子。我愣了一下，回答，好。●
【評審意見】
宿命與無解
◎張瑞芬
同志男孩面對鄉下老奶奶娶妻生子的殷殷詢問，無言以對之餘，總是習慣性地回答：「好」。「好」，拆開就是女子二字，說明了現實人生的宿命與無解。祖孫二人，既無法溝通理解，也有著某一種微妙的不說破的默契，淡淡的哀傷無奈籠罩著這個家。這篇小品文簡潔俐落，情感節制，頗有意在言外的趣味。主角名為「阿青」，也不著痕跡地承襲了白先勇的餘韻，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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