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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小說．長篇精摘】愛的不久時 3之2
◎張亦絢 圖◎顏寧儀
3
有時候我們會完全忘掉所有的問題，幾乎就像普通戀人一樣生活著。
我有次在做愛過程中睡著。我的突然入睡的能力與我的安全感有關係，在我覺得特別有安全感與特別沒安全感的兩種極端狀況中，我都會睡著。那一次是因為特別有安全感的關係。Alex的過人之處就在於不需要跟他解釋這種事。我就睡著在那裡，Alex去煮晚餐。我醒來時，他在床尾雙手握著我的腳丫子：「起來吃飯了。」──像那樣璀璨的時刻，真是值得用整個生命去換，如果生命只是一些片斷時刻就好了。
「妳以後啊真要多做一些練習。」他心情非常好地說道。
「練習什麼呀？」我用剛睡醒愛睏的聲音說道。
他說了。喔他說得沒錯，他說的是一個人在床上應該會的基本技術。
「但是我為什麼要練習啊？」我問他。
「為了我！為了我的幸福啊！」他又害怕又不害怕地說道。
我咬住嘴唇，忍住沒有說，可是我們並沒有未來啊──正因為沒有未來，所以更不要說這種話來煞風景。我們心情非常愉快地用餐。在Alex那，我從來不下廚。
我問他：「你把茄子削去一些皮，留下一些皮，是有什麼意義在其中嗎？」
他像個孩子般笑了起來：「沒有──沒有什麼意義在其中。」
「我所看過的茄子如果不是全部帶有皮，就是全部被削掉，一半一半的，從來沒見過。」我說。
他說：「我只是想，總要對茄子做些什麼，所以就這樣做了，確實很奇怪，我做了無意義的事。」
「所以是你的發明囉。」我道。
「是啊。是我的發明。」他道。
「無意義但並不太壞，這是Alex的發明。」我道。
我總是對一些莫名其妙的小事非常感激。比如說，我不喜歡會扎人的衣服。Alex的睡衣的質料偏偏有些刺，我從來沒說什麼，但沒多久他就換了不刺人的款式。「妳不喜歡以前那種。」他說。我還是什麼都不說。
早晨的咖啡我要很多牛奶，我也從來沒說過。有天我們邊說話邊吃早餐，倒咖啡的Alex猛然停手，整個人一片慌張，非常在意地說道：「糟糕我倒太多了。」
大咖啡杯還不到半滿，他並沒倒太多，只是對我的喜好而言倒太多──我跟他說：「沒關係。」──我的眼淚差點奪眶而出，不是因為那對我而言代表了愛，而是那份愛已經變成如此自然而然的存在。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遇到他。
我從來不想跟Alex過一輩子，我的感覺是我們已經有了一輩子。
我變得有些迷信，有時甚至想，他會不會是我從未見過面，早死的爺爺投胎。據說我的這個爺爺是個人很好的人，他如果沒有早死，好好管教我父親，我這一生或許就會少掉非常多的不幸。我不知道如果有靈魂的話，爺爺他會不會在意我的不幸，會不會看顧我。但都聽說我長得很像我奶奶，如果Alex有我爺爺的記憶，他看到我時也許有對我奶奶的記憶在作祟，他們感情異常好，異常深。Alex到台灣不去台北單去了台中，那是我爺爺死去的地方。Alex帶我去參觀海港時，我也想，我爺爺曾經是海軍。
在我們一起度過的第一個夜晚，在夜更深以後，Alex問我說：「妳真的不想做嗎？妳的心跳得好大聲。」
「我的心跳？」果然，那聲音砰砰砰大聲而好聽──我從來沒有聽過自己的心跳聲過。像夜間鼓聲。
他問我：「妳是什麼時候來月經的？」
我笑了，從來沒有人問過我這個問題，我知道問題的答案：「十三歲。」
他笑了，再笑的時候笑得比較勉強：「我不是問這個。」隔了一下他又問：「妳在學校學過算安全期嗎？」
「可是我從來沒用過，我是女同性戀。」我道，他那時已經知道這點了。
「可是妳總學過吧？」他問我。
「我不記得了，考到那一章時我作弊。」我為了搞笑的原因這麼說。他也笑了，他始終是有幽默感的。我們擁抱在一起，並不讓不能做愛一事分開我們。
我們在床上玩了很多個夜晚，慢慢變成我讓他碰我，再變成我對他的身體好奇。有一天他問我：「妳想做了沒？」
我不太確定：「可是沒有保險套啊！」前一次在床上，我們已經說到沒有保險套這樣的事了。
「我有。只是在車上，要我下去拿嗎？」他道，男人碰到性時似乎都變得很嚴肅，不茍言笑。
「車上為什麼會有保險套？」我問他。
他說：「因為我去買的。因為我很想要做，因為我們每次在床上都有一點點進展。」
他的坦率深深打動了我：「下去拿吧！」他穿上風衣下樓去。
我想像Alex在大白天裡，或在上班的空檔，或在下班之時，在心中想到的那個「我們每次都有一點點進展」，這一次，不用Alex提醒我，那個非常大的聲音，就是我自己發出來的心跳聲。我不說話也會發出的聲音。
很久很久以後，有個夜裡，Alex在性交時投入得特別厲害，我知道他銷魂的程度，幾乎是一種痛苦的狀態了，我的心痛比起他停手不倒咖啡那時，百倍以上，我知道機不可失。我掙脫他在我身上愈來愈緊的手指，他愈來愈亢奮的不再能叫小雞雞的雞雞。我猛然離開在暴烈情欲中的他。關掉他。背對他。扔掉他。Alex非常害怕與痛苦。他不知道是哪裡不對。他非常難受，我要他非常難受。為什麼。他問。我什麼都不說。我不說。
我們的關係不會長，這輩子太難了。但是世上如果有輪迴，我要再遇到他，我不要我們之間斷掉，在這一輩子斷掉沒關係，但下輩子我要再找回來。為此我要留給他一些線索。我要對他下咒。印度童話或是佛教故事裡出現過，在交歡時正達到性高潮的鹿被獵人射死，因為是在將到高潮的極端歡愉中痛苦地死去，所以到了來生，鹿都還記得，誰是殺死牠們的獵人。這就是我要的。
將到高潮的極端的歡愉已經有了，我不能殺Alex，但用類似的經驗迷惑他。如果真有輪迴，我是他的鹿，也是他的獵人，他在來世再見到我時，會恨，會很恨，會認出我，會因為我們未完成的性交灼熱難當，會再次追隨我到我們來世的床上。
4
有回在床上，Alex用十分暖寵的語氣道：「妳像個小孩一樣。」
氣氛瞬間結凍，我質問他：「那你怎麼可以跟一個小孩子做愛？」雖然我聽到心底有一個聲音在說：這兩件事不是同一件事，他不是那個意思，妳已經不是小孩了。可是我的憤怒淹沒了我。
Alex不知該怎麼辦，他說：「我實在並沒有想那麼多。」我也知道，我不快樂，那不是他的錯。
後來又有一次，我們沿著河邊散步聊天，Alex談起他是一個「暴力」的人──在法語裡面「強烈」與「暴力」共用同一個字，意思是正面或負面，要看每一次的上下文，我當時不知道。後來我接觸的法國人多了，就知道幾乎所有的法國人都會說自己是個「暴力」的人，那差不多只是我們說的一個有脾氣的人而已。
Alex一說自己是個非常暴力的人，我就滿臉不可置信；更不了解他為了什麼原因，竟敢興致勃勃地說服我。完全只是想要表示自己有個性的Alex，自然也不明白我從什麼時候開始，就是一副「你無恥」的樣子，他試著解釋：「暴力不是指肢體上的東西，是指心智上的，精神上的。」
「真太好了！」我大怒道：「肢體上的還不夠，你還是心智上的、精神上的。你怎麼不去做一個父親呢？去做一個父親吧，你就會有非常多的機會，表現你心智上與精神上的暴力。」我對自己父親的恐懼全爆發了。
Alex跟著我，我一路對他嘶吼我的諷刺──我的法文當然不如他，但是當我生氣時例外。這個人竟然可以說自己是個混球，又保持一副小綿羊般溫馴乖巧的樣子，真是變態到極點了！！！
「妳不要看不起我！妳不要那麼看不起我！」他痛苦地道。我看不起他？我連法文說起來都那麼吃力，我怎麼看不起他？我第一次聽到有人用這字眼跟我說話，我壓力太大了！他到底在說什麼？害怕至極的我，把一臉迷惑、跟我大半天的Alex撇在路上就回家了。
暴怒兩小時後，我自己就明白了，一定有什麼誤會，Alex再暴力，他這樣一路讓我發脾氣也不離去，無論如何我都有不對。我打電話給他，我沒有問他更多話就道歉，我說我要見他。
「我錯了。我無論如何不該對你發這樣大的脾氣。」
他聲音裡透露著委屈道：「我要去看電影。」
「我跟你一起去。」我道。
「我要看的片子妳不會喜歡。」他說道。雖然還在生氣就已經知道撒嬌。這男人。
「沒關係。我可以看。」我道。這種讓步在我一生中非常難得。
「我還沒吃飯。」Alex最重視一日三餐，他這樣說就是已經不生氣了。
「那就一起吃。」我馬上道。
我們約在我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家店，平日並沒有很多紳士作風的Alex竟已經幫我們兩個人都點好餐，坐在位子上等我──他對我已經非常了解了，我會挑剔看的電影，但對吃的東西一點都不在意，點什麼都可以。我更難過了，明明是我是來道歉的那個人，他做的事卻像是他是道歉的那一方。
我坐下來，他說：「我以為妳永遠都不見我了，那對我的刺激實在太大了。我什麼事都不能做。」我原本等待的是他會對我責備與批評，他說的話完全出乎我的預期。他繼續說道：「我試著去床上睡覺，看看會不會好一點。後來是我媽打電話給我，我才稍微好一點點。」他一定有什麼特別之處，他家裡的人似乎都保護他不要受太大刺激。
我伸手輕按他的眼眶下方，表示我知道他哭過了。我沒有說話。
「妳說的那個東西是對人施以酷刑，我不是說這個。」他道。
「酷刑？」
「而且說起來如果是誰要在心理上折磨對方，妳比我有辦法多了。」
他變得像他一向絮絮叨叨，不是十分會說話那樣地說個不停了：「我要跟妳說的是，有一次我去辦事，辦事的人故意刁難我們，明明還是上班時間卻不肯把東西交給我們，幫我們辦，我就大聲對他說，他到底要不要幫我們辦，他要不辦，我就要生氣了，結果那個人就幫我辦了，跟我一起去的那個人什麼話都沒說，是我說的。所以我說我是一個非常『暴力』的人。」
就這樣？這麼「暴力」？（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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