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小景》那些留下的與遺忘的

◎詹佳鑫

華燈初上，小巷裡渲染著暗黃偏褐的色調，適合某些記憶的醞釀。我從忙碌的學校回來，經過小時的幼稚園，招牌依然掛著，只是昔日青綠的塑膠外膜已剝落大半，露出灰白殘破的底層。機具的運轉聲隆隆，聽鄰居說，這裡要拆建成居民活動中心了，我不禁感到心頭輕微的一顫。

幼稚園就位在對街的小巷，小時因為父母工作關係，我總是第一個到幼稚園。園長總是邊吃早餐邊問我：「昨晚有沒有睡好呀？」、「手帕有沒有帶呀？」我望著貼滿卡通圖案的牆壁，隨手在玩具箱裡翻找自己埋藏的機器人，一個人就這樣坐在樓梯口玩了起來。種種情景，至今依然鮮明地印在我腦海裡。等到同伴們一一到來，老師便會帶我們跳晨操，然後說說童話故事，唱唱兒歌。我常在下課時和幾位好友玩扮家家酒，有時在後院裡玩捉迷藏或盪鞦韆，尖叫奔跑，彷彿忘記了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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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我上了小學、國中，才離開這條小巷，開始感覺到城市的心跳。我的雙耳如貝，不斷在人海裡接收一則又一則的留言與訊息；我的書包如殼，每天都得與它相依為命。隨著年紀增長，那青春的重量便越來越明顯，有時甜蜜，有時難過；有時心甘情願，有時無可奈何。我想，也許這就是成長必經的神秘儀式，如此細微難言，又如此地鮮明深刻。

有人說，在這快速變化的時代裡，那些美好之所以露顯美好的質素，乃因為它已然消逝。這座城市育養了千萬人，那跳動的脈搏從未停止，每個人都曾在這裡編織回憶、組裝自己，卻也逐漸遺忘了內心柔軟純真的那塊記憶。也許，城市就像個大型幼稚園，大家仍玩著扮家家酒，只是真實了些、複雜了些。我常在穿越斑馬線時，看見一對對城市男女與我擦身，那些光鮮亮麗的服飾、相互糾纏的氣味彷彿是這時代特有的印記，難以磨滅。有時我也會發現，自己在公車站牌下背單字的姿態，是否也成了城市一貫的風景？那些揉雜著無奈、悲傷、狂喜或猜疑的臉孔在商店的玻璃窗上一一閃過，它們也有故事要說嗎？也許有的，只是我們都忘記如何開口、忘記故事該怎麼說。

那天傍晚，背著重重的書包又經過了幼稚園，怪手已經拆除大半，空氣裡混雜著土石沙泥與黃昏時分的飯菜氣味。我抬頭，想像天光雲影勾勒兒時的圖像，彷彿又回到了小時天真快樂的時光。在幼稚園改建成活動中心之前，我想一定還有什麼正微微發光，在歌聲裡，在笑聲裡，其實我們都未曾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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