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副刊】〈 練丹田〉 穿馬勒的鞋子

◎莊裕安

要連續專心聽完整整一百分鐘的馬勒，只能冀望去音樂廳。進了音樂廳，結果還是沒辦法仔細聽完整整一百分鐘的馬勒。難道非得學一樣樂器，端坐在舞台上，才有辦法認真演練完馬勒的〈第三號交響曲〉？

九把法國號起奏第一主題，注意力當然還沒問題，除非隔座的人大汗淋漓衝進來，太濃的體味薰得頭暈。第二主題還是法國號，馬勒為什麼兩次想要用法國號表現夏天早晨醒來。還有誰用法國號當第一主題的，布魯克納第四，但他的第二主題就選中提琴。奇怪，布魯克納那幾把法國號，更像今天早晨眼皮睜開的感覺，弦樂的層層疊疊更似波西米亞森林的晨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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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樂章可危險，花兒如是對我說。瞳孔心跳體溫皮膚都適應了大音樂廳的「洞穴感」，思春的費洛蒙一飄出來，千萬不能閉眼睛，不然很快就出現鼾聲。馬勒為什麼踮著腳尖走路，到處都是謹小慎微的蒲公英。

雨中百草秋爛死，階下決明顏色鮮，著葉滿枝翠羽蓋，開花無樹黃金錢。我又不能了，我又不能乖乖數著每一個樂章的呈示部、發展部、再現部。枯萎了，聲音、溫暖、皎潔和天庭，但今天我既已讀過愛情的聖書，而又齋戒祈禱過，它該讓我睡熟。穿馬勒的鞋子，走杜甫的步伐，飛濟慈的風箏。

忽地，喝采、謝幕、散場，好生愧咎，下半場聲樂表現如何，難以論斷，幸好不寫樂評了。除非加入交響樂團，不然怎能老老實實聽完一百分鐘長的交響曲？指揮或樂手有沒有人中途分心，想起房貸利率或牙醫約診等等？或許，馬勒也喜歡他的音樂是用來解放，而不是束縛的。

在山水與午睡之間，我可以當你的起雲劑，但願馬勒如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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