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副刊】逃

◎黃大倫

前幾天，我待在醫院，躺在椅子折疊成的小床，一張病床旁邊。

為了治療母親的眼疾，我們帶著行李住進醫院。長廊上，迴盪麻醉醫師、眼科醫師、洗腎醫師的聲音，關於病徵的說明，到了膩煩的程度，理智在腦袋裡重新更新，篩選出新的、沒聽過的術語。然後，我翻開《姊姊的守護者》，從一個月前停住的地方，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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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四，母親的腎臟所幸沒傳出病痛的咆哮，晚上十點多，穿過日光燈打亮的長廊，伴隨幽暗窗景回到病房。母親安穩地平臥著，我走進得重新適應的浴室。蓮蓬頭流出忽冷忽熱的液體，流過感應不到溫差的肌膚。「應該會順利的。」這念頭在三人房裡閃避著水聲。

病床隨著滾輪的嘎吱作響轉進隔離的自動門，門外有幾排座椅，牆上螢幕閃示著門內動靜。我們揀了靠近門口的位子，希望在最短的距離聽見傳喚。等待是種死沉的過程，一台放映民初故事的機子短暫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若把自己抽離出來，會發現人的目光都在連續劇與手術進度兩個螢幕間來回轉動，視線間形成的扇形面積稱做「掙扎」。

一位年輕伙子闖進我們的視野。他說自己想讀高中，正在籌措學費，希望我們能出錢買他做的卡通筆。我知道自己會置之不理，抑或試圖和他握手，測試他左手癱瘓的真假，但我的腦海浮現母親的身影。幾年前，一位道士說為了興建廟宇需要民眾捐款，母親一句話也沒有便把錢投入獻箱；我問她怎麼不查清楚，說不定是騙局，她只說想起我辭世的哥哥，想把福報轉給他。

病床被推了出來，上頭躺了一具虛弱的靈魂，每個移動的腳步都得小心，畢竟靈魂經不起風。

25度室溫，母親粗糙的雙手不斷冷顫，桌上滿是一要再要的嘔吐袋，袋裡盛裝的液體一再改變，從粥狀轉綠汁，再溢出黑褐膽汁。母親的軀殼在床上，像一尾失水癱軟的魚，我想為她捧來甘霖，卻被警告水腫風險。那一刻，我後悔沒有醫療專業，只能被動地聽從指示，儘管刻意回想書中反覆煩人的鋪陳，卻再也讀不進多餘的文字。出院前的那晚，提著最後一包嘔吐物進到污物間，心頭思索下次會為了什麼原因再進到這裡？難得新病房有恆溫的淋浴設備，我仍感受不到真實的溫暖。

晨間的眼科檢查已無大礙，但漫長的等待為母親引來血壓的低鳴。看著闔眼休息的母親，才發現自己從沒仔細看過她，飽經風霜的手和水腫而生的雙下巴，四肢因為洗腎脫水，露出輕微的皺摺，灰白相間的髮絲在腦後糾結。記不起多久沒吃過母親燒的菜，從她手上接下的鍋鏟沒想過會如此沉重。

辦理出院登記那天，其實我很愉悅，可以逃離這裡，把折疊椅、病床、輪椅、嘔吐袋的痕跡從長期記憶中蝕去。儘管沒辦法像逃到學校那樣，但至少讓那些催化陰森不安的刑具暫時消失。我待在母親身旁，為她在眼球表面滴上標記用途的液體。「我先幫你點有刺激性的那罐。」故做鎮定地抹除母親等待恐懼的時刻，抖著手，我擠出從眼角溢出的淚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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