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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神話餵養的人

2011/10/16 06:00

◎呂政達

會遇上這樣的時刻,父親叫兒子過來,講一個關於彩虹橋的神話,從父親的父親的父親傳來,說死後,祖靈等你靠近,要看你的手掌是不是沾著血痕,額頭是不是紋下圖騰。

父親的額頭已有圖騰,那是他能夠成為父親的條件,他經歷成年禮、在獵場追捕山豬,出草。他喚兒子靠近,想起多年前跟自己父親進入奇萊山的場景。日子不是靠數的,是靠部落前的木樁留下刻痕,靠巫師的記憶。或者站上崗哨用力的張望,歲月自個兒刻下圖騰。

現在的父親們已不再張望,叫兒子過來,是要他伸出手來便數落:「怎麼搞得這麼髒,快去洗乾淨。」父親不能容忍兒子的手沾有血跡,怕極兒子會受傷,留下難看的傷疤。他也檢看兒子的作業簿,唯恐兒子趕不上進度,輸去了文明的競爭。

許多父親開始不相信死後有天堂,不再用神話餵養他的兒子,他改餵不知從哪裡得來的教育和教養理念,乾硬如隔夜的吐司。父親不再提起彩虹橋,改談終點線,要兒子快快衝刺。父親告訴兒子,沒有一個神話是真的,拆穿神話,就是父親給兒子的成年禮。

神話其實包藏族群的集體潛意識、起源的痕跡、變遷和遷徙的記載,20世紀中葉心理學界興起大量分析神話,把一整個族群和文明當做分析對象。那時佛洛伊德仍然火紅,他的門徒把每個神話都歸向「伊底帕斯情結」,似乎每則神話的兒子都想殺父親,或動過這樣的念頭。但莫那,他死去多年的父親說,神話是真的,你手掌的血痕將開成花朵,你將獲准走過彩虹橋。

如果殺死的是自己的父親,像伊底帕斯,可以算數嗎?死後的伊底帕斯沉默地走向彩虹橋,迎向他陌生的祖靈。他曾經拆解獅身人面者的謎語,難道看不穿死後的命運?我在電影院內回過頭,突然有尋找死去父親的衝動,想和他一起唱歌,覺得這麼多年後,他仍然欠我一個神話。

我的父親相信過那個神話,最後甚至願意為神話獻出生命嗎?或者,早從父親的父親的父親的年代開始,當他們仍安於做一個兒子時,已不再接受神話的餵養。

來,我叫兒子過來,要他攤開手掌,我握住他的手。就這樣了,我說,我沒有神話要送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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