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副刊】【洛杉磯傳真】 我的理想城市

◎王丹

假如週日的傍晚，我開車從郊外回來，車子行駛在高架橋上，迎面是暮色中逐漸逼近的龐大樓群。夕陽的餘光被風拖曳一般流失，彷彿巨大的陰影在這座城市上空掃過，這個蠕動著成千上萬輛汽車和成千上萬人群的鋼筋水泥森林，從橋上望去竟然一片靜穆的樣貌。假如，遠處的群山如同巨大的屏風，連同蒼茫的青天，共同框架出這座城市的背景，這，就是我的理想城市。

我的理想城市，不要像紐約怪獸一般巨大無比，也不要像蘇州一樣小巧玲瓏到可以把玩。它應當是一個頗具規模的中等城市，生活在其中不會因為龐大而迷失，但是也永遠能找到可以挖掘開拓、深深品味的新的領地。這樣的城市，最好不要像華盛頓那樣一本正經，道貌岸然，但是也不要像愛丁堡那樣完全浸泡在藝術與文化中，它最好親切隨和，是一個可以生活的地方，繁華中也有破舊，喧鬧夾雜著幽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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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理想城市，一定要有記憶。我完全不能接受那種全面翻新的城市，到處是工地和油漆的味道，這樣的城市面目可憎。有記憶的城市是這樣的：它首先有建築，保存不一定完好，但是時間的痕跡依然；它們也許不再風華，但是餘韻悠長。其次是要有街道，那種以社區為基本單位的街道，人可以與人相處，而不是獨自面對城市，而記憶，也是經由人而流傳。最後是要有樹木，不是參天的那種，而是斜倚在屋角或者路邊，但是在城市中隨處可見，在炎熱的夏天，這些樹就是城市的生命線。

我的理想城市，還一定要有一條河，最好是穿城而過，類似阿姆斯特丹或者布達佩斯或者波士頓。要有風格各異的橋梁架在河流上，把城市連接在一起。河流的一邊是蔓延開的綠地，另一邊是林立的樓群。這樣市民可以在夜色中的草地上散步，看對岸的萬家燈火。一條河流對於城市的重要性還在於讓鍛鍊的人們有一個可以跑步的場所，以及在最悶熱的季節裡，有享受河上的風的便利。

我的理想城市，應當是一個讓人悲傷的城市。假如一個城市，人們一天到晚就是飲酒作樂，到處是車水馬龍，這樣的城市只會使人愈來愈物化為人群中的一個，城市會成為一個黑洞，慢慢稀釋掉自己的濃度。而一個能讓人悲傷的城市，是那種在人群和鬧市中還可以安靜的地方，在鄰里和大群朋友之外，也可以享受孤獨的地方。我相信每一個城市都有自己的調性，住民日久之後是可以被這種調性感染的。也許只是下班後坐在公車上，窗外的霓虹燈打出的光影一片一片畫過臉龐，只要能讓我突然恍然，這，就是我的理想城市。

從中國到美國，從英國到台灣，我住過不同的城市，我的理想城市，也許就是這些曾經的城市，共同拼出的七彩積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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