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副刊】高塔

◎黃羊川

想到高塔，曾去過的那個，吉隆坡雙子星塔。前一天拿券，當天再訂進場時間，M總是把行程排得妥當；我站在塔內，他導覽員般向我介紹，我興奮揮手，誇張拍照，在看似懸空的地板上懼高，他笑我，左邊臉頰有個窩，我們笑得很開心。

世界最高的建築自1998年在吉隆坡蓋起雙子星塔後就經常換人，原本稱霸多年的芝加哥Sears大樓還想以各種方式維持其世界第一高樓的稱號至21世紀，例如：加天線或辯稱實際樓層勝過對手，但2000年後世界各洲高樓林立，有時為爭奪第一寶座，人類的貪欲，另時則是為善用密集的商業區，也是貪欲的一種，智慧的象徵；但不管誰是第一，都無法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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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101完工後，台灣聲名大噪，瞧M也相當開心，台灣他第二個家，但我們沒一起上去過，或許他跟別人上去過。相識時，101招攬的外國人已經比本地人多得多，人人都想登上，觀光客操著異語或腔調，征服偉業或拍照留念。而我們，經過它或不經過它，都只把它當地標，約會地點的距離。

他說要帶我上雙子星大樓，觀光客般，購物中心間穿梭，城市的左右，垂直或水平，一步一步，我的感覺有些解離，找不到話題時，我聊以前出國的經驗；現在想想，或許是個大錯，我該累積更多相處的經驗、共通的情感，當時以為回來後就該分開，只漫不經心地遊走，沒想到他的笑擄了我的心，左頰上的窩；他說喜歡跟我相處，很輕鬆很舒服；但其實我並不輕鬆，要習慣另一個人，要時間，我得重新排列事情的順序。他指一指，塔對面的飯店，希望以後有錢可以住上一回。

搭纜車，第一次，上到世界最高賭場，雲頂高原，第一次上賭桌，賭客的元氣與場內的霓虹燈光把夜都奪走似的，忘了時間忘了累；忘了自己可以這麼沒規矩的活，他下注贏時轉頭對我笑，心底的勝利。晚一點或早一點時，累倒在床，他躺在我旁邊，靜靜地舉手伸了腰，裸的身體，跨過距離般，全靠了過來，我的身體想要溫度，也想要拉扯；身體交纏，我的身上全是他的體味，回憶的味道，無法伸手進腦裡拭，抹不掉了。醒來時，頭痛欲裂，他遞來杯溫水，靠近的身體緩緩穩住我的心。

杜拜塔完工後，台北101的地位更移，但似乎影響不大了，因為世界經濟地位的遞移似乎早已明顯確立。前五十名世界高樓，有一半以上是2000年後蓋成，前五十大有一半以上在東亞，八成落在中國；其餘的另一半則由阿拉伯聯合大公國與美國分占；澳洲只有一座，而歐洲掛蛋。21世紀的局勢變遷似乎底定。

他的心很小，他想要的幸福很簡單，而我的心大了點，有控制欲的，感情的大忌不是嗎？或是他發現了我小小的身體裡，住個很大的人，想做的事很多，時間賽跑，他拉了我一下，身體倚著我，叫我停一停，看一看，高塔外，透明的玻璃也踩得住影子的，別怕別怕，不高不高，數著數不完的車，笑著停不下的笑，左頰的鑿記；他不在乎我還會爬上多高，巴別塔，他只在乎現在，講一樣的語言。指一指遠方，他說他會去那裡工作；而我，他指了另一個方向，你會去那；我們咫尺千里，下一次見面時，不知我們會在塔裡的哪裡，還是回到了塔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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