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副刊】【隨筆台灣日子】 愛水不驚流鼻水

◎木下諄一

有一回在朋友家吃飯，記得那時是冬天。朋友的女兒走出房門，打扮得漂漂亮亮，準備出門去。

不過，天氣這麼冷，裙子卻這麼短，又沒有穿外套，我不禁替她起雞皮疙瘩，不覺脫口說出：「愛水不驚流鼻水。」或許是語出突然，那位小姑娘一怔，而她的父親則以竊笑聲表示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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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水不驚流鼻水」，我很早以前就聽說過。只是事隔多年，在處處展售摩登服飾的現在，原以為已是塵封的一句俗語，難得還有實際應用的機會。

幾十年前冬衣的設計，多半只考慮它的禦寒功能，外觀好看與否倒是其次。然而近年來身上穿的外套、羽絨衣，包括配搭的手套、圍巾，走在流行前端的設計樣式滿街可見，「愛水」的人們在冬季也可以盡情享受時髦裝扮的樂趣。

沒想到幾天後，相同的情況，在另一個朋友家中上演。

看他的裝扮像是要出門和女朋友約會。朋友的兒子穿著薄夾克，內搭很有風格的Ｔ恤，頭髮用髮雕塑形，耳環閃閃發亮。稱得上是個型男。

男孩的母親看見了，立刻以高八度的嗓門喊：「你穿這樣，不怕感冒啊？快去給我換衣服。」她的激烈反應，引發我種種聯想。

冷天還穿這麼薄，在我看來的確很滑稽，卻也讓我想起，同樣可笑的例子，比比皆是，例如：腳已經磨到起水泡，還是咬牙繼續穿上高跟鞋；為了不讓白髮洩露年齡，以無比的毅力將頭髮硬是染黑到髮根；為了消除腰上的那一圈肥肉，面對著美食的誘惑只能猛吞口水……平日總被子女嫌嘮叨的母親們，也有令人憐惜的一面。然而這些舉動與「愛水不驚」，在本質上，不也是一樣的嗎？

另一件讓我聯想到的是：因「愛水不驚流鼻水」而被指責的對象，為何都是年輕人呢？

有人說，那是因為大人不會做這種蠢事。如果理由是這麼簡單便能一語帶過的話，為什麼做蠢事的年輕人總絡繹不絕？

不知這麼說是否正確，我認為在他們的內心之中，有一股「追求理想」的衝動不斷翻騰。

再說得簡單些，對於年輕人而言，天底下沒有任何事比自己的容貌更重要了。為了要呈現自己最帥、最美麗的一面，就算天氣再冷、再怎麼被批評，也毫不在乎；不管有多辛苦，都能夠忍耐。

這是年輕人特有的心理，也是年輕人的特權。我們隨著年紀漸增，開始在意他人的眼光；為了融入社會，不斷改變自己。當我們對於自己愈來愈社會化而洋洋得意，但也同時放棄了曾經想要達成的願望、失去自由創造的天地，「追求理想」成了遙不可及的夢想，剩下的只是苦笑而已。

從這樣的心態看事物，或許就在不知不覺中，漸漸地與那些在冬天穿薄衣出門的年輕人之間產生難以跨越的代溝。

「愛水不驚流鼻水」，薄衣不該是冬天穿的，這大概是父母心疼孩子感冒受苦而勸告孩子的話語吧。不過，用這種強硬的方式，剝奪年輕人心中無敵的創意世界，我覺得是可惜了。感冒只需三天就可痊癒，而追求理想的心一旦消失，要再挽回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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