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副刊】【洛杉磯傳真】 夢境

◎王丹

有一個夢，多年來我邂逅好幾次。說邂逅，是因為我從來沒有預先約定過程式，也從來沒有過期待。但是總是有那麼一些時候，就出現了這樣的夢。

因為屢次出現，所以場景已經很熟悉了：那似乎是南國的夏日，我們住在一個招待所裡。清晨很早起床，天還沒有亮；院子裡巨大的芭蕉樹在路燈的映照下搖曳，空氣中還有一點寒意（奇怪，居然在夢境中還可以有溫度的感覺），本來應當是在盛夏的中午才會出現的蟬聲大噪，此時彷彿背景音樂。我們好像是要晨跑的樣子集合在院子裡，每個人都一副睡眼朦朧的神態彼此相對。然後就開始等待，等待下一步的行動，但是完全沒有指令。我記得夢中我們就這樣站在院子裡，南國的黎明逐漸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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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通常就會醒了。

這樣的夢會令我無比留戀，遺憾為什麼會醒來。這樣的夢也會令我困惑。過於逼真，過於鮮活的夢境，尤其是那些曾經反覆上映的夢境，往往都會讓我們有這樣的困惑，莊周夢蝶一樣的困惑吧：是不是，針對我們以為的真實人生，往往有另一種生活，另一種體驗，這樣不同而並存的生活，彼此存活在對方的夢境裡呢？否則要如何解釋，在我醒來之前，在那樣的蟬鳴聲中，我感覺如此自在，如此安逸，這樣的感受呢？

當然我們還是有夢醒之後的生活框架。在這樣的框架裡，我們按部就班，自以為是，頭腦清醒地從事很多事情，彷彿曾經有過的夢境從來並不存在，我們渾渾噩噩，等待著睡眠時間的到來。然後，再見南國。

夢境有時候純粹是幻想，類似湯瑪斯．金凱德的油畫。那些我們不可能踏足的仙境，其實只是一種寄託，存放著我們的許多嚮往。關於這一點我內心清楚。然而那些與現實並無二致，可是又完全沒有線索可循的夢境呢？那些因為貼近現實而觸動內心的畫面，那些似曾相識的房屋、院落和校園，那些似曾相識的聲音，那些似曾相識的感動，真的就只是雜亂無序的腦波運動嗎？每一次我從這樣的世界回到現實，都會發呆良久。難道，不是醒來之前的世界才是真實的嗎？

我很年輕的時候就讀過佛洛依德的《夢的解析》，我也曾經嘗試用精神分析法去分析夢境的意義。現在我知道這是多麼的虛妄了，那只有年輕才會犯下的錯。現在我們知道，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解釋，都可以釋懷，都可以讓自己內心平靜的。我們一心想找出答案，就命中注定只能徬徨無助。因為有些事情，本身就是沒有答案。夢境，就是其中一個。

現在我還會遇到那個夢。南國的清晨，因為朦朧而神往。我們似乎存在，但是記憶中一片空白。每一次當我醒來，晨曦勾勒出這個世界的輪廓，我都會不由自主地微笑起來。不然，你要怎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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