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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自由副刊】【鬥鬧熱】 風醉雨也醉
◎楊富閔
還好，我九歲生日那天，父親沒有喝醉。
可事實是從小我最怕父親出門喝酒，沒有站節的豪飲與透酒，脹紅的頸項，浮凸的毛細孔，酒嗝。酒醉的父親幸運時有人專車送回家，最害怕不知醉昏哪戶宅院，讓我與母親漏夜客廳乾著急。在手機尚未盛行的年代，父親不上班時，我都必須在家掌控他的行蹤，母親有交代：「千萬不可以讓爸爸跑出去喝酒喔。」
於是讓我們把場景調度回民國85年吧，那年夏天來了一個名喚賀伯的強颱，強颱過後西南氣流登場，大雨連下好幾個禮拜，各地不斷傳出災害，冒著8月的強風豪雨，父親又準備出門喝酒了。
母親說：「你不記得嗎，那天風交雨，我下班進門，你就興奮地跟我說，你老爸買了一顆雞卵糕乎你。」
我當然記得，那天，父親赴西港後營參加高職同學會，幾次經驗告訴我，父親不醉不言歸，然為了防止他真爛醉場面難以收拾，我開始領受母命跟隨他台南縣境各地歡杯，才幾歲就懂得在宴席上幫他擋酒啊。父親的同學都形容我如母親派來的奸細，可酒席上我只覺得自己是父親出遠門時的累贅。
而我記得的還有那天出門前風雨尚緩，父親開著海帶綠的二手喜美，回程下午3點風雨驟大，我慶幸自己任務完成、慶幸有點茫的父親能醉後上路乖乖跟我回家，副駕駛座上我沾沾自喜，終於忍不住跟他說：「今天是我的生日。」
像犒賞自己又替父母親擋了一場家庭風暴，不曾同父親撒嬌的我，賣弄著童真來邀功。半醉半清醒的父親方向盤隨即迴轉，車子掉頭駛往善化方向，最後在當年仍開店於中山路上的麥羅麵包冒雨下車，再全身濕淋淋、滿臉紅通通地拎著一盒蛋糕遞給了我。
父親沒有說話。
父親從小喪父，缺乏父愛的他，沒人教他如何做個好父親，我輕飄飄捧著粉色蛋糕禮盒，亦不懂得同父親道聲謝謝。
母親說：「那顆雞卵糕實在足古錐喔，居然買了一顆五十元拜拜用的雞卵糕！」
是啊，後來我才知道，父親買了一顆拜拜用的戚風雞卵糕，把我安全送抵家門後，滿身酒氣趕去加班。
我忘不掉的畫面是當晚也停了電，暗夜風交雨，母親確實從冰箱端出一顆拜拜用戚風蛋糕，兩粒黑棗，一粒櫻桃。母親且拿照明紅燭當生日燭光，多麼通俗的場景：我的右邊是阿嬤，左邊是偽阿公，母親與老兄，他們在風聲雨聲掩蓋下拍著手，為我唱著無聲的生日快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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