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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
進入【自由副刊】指望
◎黃文鉅
我總是不自量力地指望著，能從過去與未來密密橫亙的一扇高大牆面縫隙間，竊探一些決定性的什麼。哪怕只是一陣因為思念而掠過眉梢的風吹，略帶盆地特有的濕潮氣息，以及戀人身上的體溫和體味。我可以沿著那無獨有偶的鼻嗅，在腦海裡串接一幕幕後設的映像，並試圖召喚它們，渴望一場心照不宣的起死回生。
關於兩人過去的影子與夢，曾經像交頸的鴛鴦般不離不棄。故事，究竟是在哪一個段落開始生變？誰負心甩掉了誰。誰因著誰與誰曖昧而吃了醋。誰忘了關鍵的紀念日而惹惱了誰。
誰生氣時便冷戰老半天緘默以對。
即便在最幸福的當下啊，我仍然不得不感到深深的孤絕，如同東尼瀧谷，及其妻子，鎮日只能在百無聊賴的日常中尋找生命搏動的線索；甚或在無可救藥的戀物習癖裏，強迫著自己失修的官能，一次又一次地背叛自己，走向絕然的崩毀和幻滅。
又或者，我猶若卡爾維諾筆下那個不斷被陰魂往昔糾困的殺人犯，一度把世界視作怎麼也逃不出的鱷魚穴……指尖微滲汗粒，舔過書頁，躡手躡腳從一個故事逃往下一個故事，情節急轉直下，我趁青春歎息之際滑步而行，然而往事楚楚，記認著每一筆相處過的瞬刻，我逃不勝逃。
電影《2046》裡的白玲對周慕雲說：「為什麼我們不能像從前一樣？」周慕雲眉飛色舞，卻沉默著，給不出允諾。白玲的飛蛾撲火，在周慕雲眼裡，僅是流星一逝，他的心底，始終住著一個背道而馳的影子。那影子，夠他在後半紅塵間迷惑無定，他注定了要為那個影子，背負原罪，自此他只能逢場作戲，在不同的角色與宿命，換穿模稜兩可的記憶假面。而你是否，也曾在不同肉身連繫起來的漫漫星圖之上，指認我醒目的座標光圈？日復一日，陽光把我的思念說給了日晷，一寸一寸的絮語，漸行暈闊在我們業已遭到殖民的版圖，由最核心地帶幅射到最寂寞的邊界去。再美好的承諾，免不了都有一筆勾銷的一天。
回憶也是一種罪惡不是嗎──我的指望終將淪為空無的渣滓，在宇宙黝暗處隱而不見，或者成全光陰糜爛的虛擲，等待幾百年後的誰來大肆考掘。考掘我們滄海桑田的廢墟裡，每一段充滿微笑的年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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