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谷》花與花店男孩

◎林威呈

花店總是開在馬路旁，同各式商家挨挨擠擠處在一塊兒，任憑車聲人聲甚囂塵上，兀自孤芳自賞，很有大隱隱於市的脫俗。

花是具有時效性的商品，和報紙一樣，講求新鮮、即時、應景。生活在城市裡的人，有相當弔詭的時間感，實在難說是敏銳或遲鈍，腦子裡時時刻刻都掛著一只鐘錶，滴答響，分秒必爭錙銖必較，行程與行程之間務必安排得嚴絲合縫，容不得一丁點兒蹉跎。然而，有時候我們卻又輕易忽略了時間的流轉，孜孜忙碌的狀態一旦解除，往往要突然驚呼，呀，又是週末了，又是歲末了。因此，城市需要花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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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什麼比花店更能教人感知時光的荏苒呢？花店是街衢上的一本月曆，在特別的日子裡提醒匆匆的路人，買一束花吧並且寫一張小卡片，記得傳情致意，表達心底的祝福或哀悼。

花在各自的節日裡活過來，並且賦予那段光陰獨特的色澤、質地與氣味。

這間花店僱一個相當漂亮的工讀生，是個雪膚花貌的男孩，長睫毛密匝匝像一綹羽扇。男孩平日在店內協助修剪枝椏，包裝簡單的花束，並且灑掃環境。需要代客送貨的時候，他跨上腳踏車便風塵僕僕出發了。單單因為這可親的男孩，造訪的散客便多了一些。門一推開，酸甜裡夾帶著微苦的，溼冷的花氣襲人而來。

西洋情人節即將到臨的二月，玫瑰與鬱金香便一桶一桶擺了出來，灼灼百朵紅。冬天準備過耶誕，就換上各式花色斑斕的猩猩木盆栽。過年照例有水仙，銀柳，蝴蝶蘭；清明不會忘記添進桔梗與百合。母親節與康乃馨有密不可拆的聯想，畢業典禮上，向日葵便是前途燦爛的象徵。秋日重九則一律有壽菊，細細的舌瓣拳曲成毛茸茸的一顆繡球，碩大，尊貴，隔夜就成了明日黃花了。

那些留過旺季的花卉，一夕之間，身價遽跌，看來彷彿也是色衰愛弛，沒有了生氣。冷風一陣吹打，花瓣撲簌簌落下來。

冬季午後天氣意外燥熱，一對父女在門外嚷嚷。小女兒吵著，我要買薰衣草我要買。爸爸並不理睬，只說，唉我拿這香菸在妳外套上薰一薰不就是了。這話使人失笑，從沒聽過這樣俗氣的說法。工讀的男孩身穿麻料格紋圍裙，胸前縫一朵絹造山茶，一手揣在寬寬的口袋裡，一手拿噴霧器澆花，悄悄莞爾了。

然而工讀的男孩也有悲傷的秘密。某日夜晚，男孩同一名男人在花店旁的小巷子裡緊緊相擁。良久，良久，方才鬆開彼此。男孩從腳踏車上拿了花送這男人，男人狠狠將花摜在地上，掉頭就走。這也許就是分手。留下那男孩怔忡原地，枯萎了。

有時候經過花店，看見男孩坐在室內工作，安詳像一幅畫。時光彷彿靜止了。一間花店是一副玻璃棺材，光陰鎖在裡面，也許能夠復甦，也許不能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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