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副刊】Toyi toyi

◎阿布

今天全院晨會的時候，醫院管理人站起來發言，說最近幾天示威遊行愈演愈烈了，連醫院的護士都要加入罷工；病房人手不足，因此請主治醫師除非急診刀，否則盡量不要收病人。即使首都目前仍看似平靜，醫院裡早已能嗅到不尋常的氣息：查房時護士們心不在焉，商量著如何排班去參加抗議，而外科醫師也在急診見到被橡膠子彈擊中大腿的抗議人士。烏雲慢慢逼近著。

遊行其實幾天前就已經在遠方的工業城開始醞釀了。我在報紙頭版看到巴士站大罷工，汽車翻倒著火，成隊的武裝警察與鎮暴車，以及一個男人朝遠方憤怒地拋擲著什麼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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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照片讓我印象很深。我看不見那個男人的臉，他的臉可能被代換為我身邊任何一個史瓦濟蘭人溫和的面孔，然而他是那麼決絕地，將手中緊握的什麼投擲出去；後果可能是一場汽油彈的爆炸，但也可能只是石頭丟入深不見底的黑暗，等候良久，一點回音都沒有。

報紙上說，首相站出來堅決反對教師團體加薪的要求，並警告要開除罷課的老師們；報紙上又說，工會領袖站出來揚言這場戰役絕不退縮，甚至策畫直接到首都的政府辦公區門口繼續抗爭。

於是，那天下午在醫院裡聽到由遠而近的歌聲時，我很快就能猜到發生什麼事了。政府辦公區就在醫院對面，從醫療團辦公室探出頭就能看到街上一條人龍，唱著歌，緩緩前進。這裡的示威遊行沒有暴力，沒有推擠扭打，只有哼唱的歌，以及轉圈的舞蹈，他們稱為Toyi toyi。史瓦濟蘭不靠海，但他們的海在街上，在心中；每個人都是組成海潮的水分子，隨著洋流打著轉，浪花拍擊多礁岩的海岸，那是他們口中雄壯的歌，歌裡的決心。

這股海流匯集在政府大樓前，用充沛的當地話喊著我聽不懂的宣言，但那語氣與情緒多麼熟悉。幾輛鎮暴車已經在旁就位，全副武裝的警察持盾排成一列，以肉身築城，站在鐵欄杆後方；欄杆的兩邊，有著不同立場的史瓦濟蘭人以各自的信念互相抗衡。我抬頭一望，高聳的政府大樓每扇窗戶都是密密關著的，或許裡面正吹著暖氣，又或是拒絕聽到樓下喧鬧的聲音；有些人穿著西裝面無表情步出大樓，對正門口的人潮視而不見，將自己與公事包一起拋入黑頭車裡，從另外的出口靜靜地離開了。

他們還在跳舞。Toyi toyi原本就是部落節慶的舞蹈，踏著音樂的拍點，讓抗爭遊行熱鬧得也像是一場節慶；然而卻沒有人知道，舞踏終日之後，遠方的神是否應許了所祈求之事？

沒有失控，沒有流血，人聲像退潮的海水又漸漸遠了，鎮暴車也紛紛散去，只留下滿地的垃圾在廣場上隨風迴旋，如退潮時裸露出的險惡礁岩地形。下班之後我走過那些生鏽的欄杆，裡頭氣派的辦公大樓彷彿傲視著山下的民房；然而此刻大樓裡一個人也沒有了，今天的遊行已經結束，政府機關門口的鐵柵欄深深地鎖著。

然而他們會再來的。在明天，在幾個月後，在下次政府無預警加稅或減薪的時候；如同潮汐，他們會再來的，營火會繼續燒下去，Toyi toyi會在最冷的黑夜裡繼續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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