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副刊】飛蛇

◎騷夏

近日有香港朋友發電郵賀歲，順道帶到近況，說是「生蛇」，幸好已經痊癒，可以過個好年。我去Google，啊，這個「生蛇」，就是台灣話「皮蛇」，小時我倒遇到很多，並不是我身上長，而是因為我外婆，就是村子裡會「剁皮蛇」的人。外婆會在地上用粉筆畫個圈圈，叫患者頭戴鍋蓋，站圈圈中央，然後拿菜刀沿著地上的圈圈剁，邊剁邊念口訣：「大蛇入山、小蛇走四散。」剁完一圈，她會大斥一聲：「走」，喊患者離開圈圈，然後在圈內用刀狠砍出一個大叉叉，代表把蛇斬死，最後還要拿刀背敲鍋蓋，弄出一連串吵鬧的鏗鏗鏘鏘，把蛇嚇跑的意思。

「剁皮蛇」或「斬飛蛇」（「皮」和「飛」台語音近似），光是台灣各地就有多種版本，也有拿一條麻繩代替「蛇」，麻繩要和患者等高，讓人一刀斬斷就會痊癒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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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附近的中藥行也有個手繪的落地直立招牌，上面寫「飛蛇」，招牌用油漆畫個穿古裝的年輕男子身上披了隻眼鏡蛇，蛇並沒有畫得很可怕，反倒像那男子的寵物一樣，那幅看板活靈活現，讓我印象很深刻，不過放了一陣子就撤下來了，聽說是常有路過孩童被嚇哭，反而增加隔壁神壇的收驚業績，我心想，怎麼會。

「斬飛蛇」實在很威，又敲鍋蓋又要拿菜刀剁地，每次我都看得津津有味，患者手拿鍋蓋頂在頭上，我偶爾偷瞄到他們發窘愁苦表情，會忍不住嘻笑出來，外婆就會很生氣，把我轟入屋內，說小孩子「有耳沒嘴」。這樣對神明不敬，皮蛇斬不死，苦主身上的「蛇」若在軀幹繞一圈，就會出人命，罪過太大。

看到電視裡銅鑼灣鵝頸橋打小人，總讓我想起「斬飛蛇」，覺得打小人的神婆長得好陰沉，拿刀子砍和拿拖鞋打，明明拿刀比較驚人，但為何我印象中的「斬飛蛇」還有幾分歡樂的成分，旁觀他人之痛苦，可能是頭戴鍋蓋的模樣實在太逗趣，斬完還可以大聲地敲打鍋碗瓢盆實在太High。

我外婆不是神職人員，只是一般的村婦，也不知她去哪學的斬蛇功夫。我兒時在高雄的旗津長大，外公是海軍，山東籍，外婆是屏東里港人，兩人結婚算是私奔，所以選擇住到外島，當時又二二八又白色恐怖的，好好的本省人家女孩，不會嫁外省仔，儘管外公算是長得體面的水兵。

五歲那年跟外婆回過一次里港探望阿祖（外婆的母親），四合院很大，那次回去的經驗，讓我後來看小說描寫大宅院，都會從那間四合院的基礎搭起幻想。後來才知，外婆婚後「獲准」回里港娘家的次數，五隻手指頭算得出來，幾位舅公還是無法諒解她少女時離家的決定，幾十年了自己都已經當阿嬤帶了孫子，她的母親過世前才得以回去探病。

為愛情與家人斷絕關係，這樣氣魄，斬幾條蛇，或許就不算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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