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副刊】汽水叔叔

◎石尚清

在那個還有黨外的年代，我家常是觥籌交錯飲宴歡樂的。說是高朋滿座，其實不過是幾個異議青年、幾盤黑白切，大人下酒，小孩配汽水。

在那個我父母輩正值壯年的年代，家裡常有各方客人，黨外的國外的，甚至偶有警總來抄書。禁忌的書籍聚集禁忌的人士，在當局看來是不可允許的集黨結社，從歷史看來卻是衝破戒嚴的熱血沸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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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兩歲半前住在台中大里錦華街，三樓透天，不但是親戚們到台中的落腳處，也是爸爸朋友們的落難處。小時候討厭大部分這樣來找爸爸的客人，他們一來抬槓就瓜分掉爸爸陪我們玩的時間。但汽水叔叔除外。汽水叔叔許長仁，先創辦《仙人掌》雜誌，後經營故鄉出版社，導致最後負債四百八十五萬（1979年民生社區二十六坪的房子僅需六十二萬）。戒嚴時代有個說法：「要害一個人，就勸他去搞出版」、「要害一個人，就勸他去辦雜誌」，他同時實踐了這兩句話，只是不知當時損友是誰。

汽水叔叔懂得籠絡孩子，每次來都會帶瓶黑松汽水及點心若干。但光是零食還不足以收買孩子的心。大人常犯的錯誤是以為小孩好哄騙，到底真心還是打發，孩子們可是眼睛雪亮！記得有一次我正在玩紙娃娃，汽水叔叔不像其他大人裝模作樣看一下就算了，他坐在旁邊聽我給娃娃搬演了幾場戲、甚至跟著動手幫娃娃換了幾套衣服；說小孩好打發嘛似乎也是，當年的小恩小惠足以感念至今，汽水叔叔一向玩真的，無論我跟弟弟在玩積木或是娃娃，他都會當真地坐在你身畔跟你玩起來，甚至玩得比你還起勁，很快就讓你覺得你們是一國的。

後來他回憶起來，當初在我們家住了有數月之久，但對於我，童年回憶的時間量詞，卻是一瓶一瓶的黑松汽水。幾年前他在三峽置產，距離我們鶯歌的家只有十分鐘車程。雖然現在抬槓已經改喝高粱，但我們還是喜歡叫他汽水叔叔，因為這個親暱的稱謂，同時象徵了兩家數十年的交情。

當年的黨外朋友，有曾經成為百里侯的、有站上議堂為民喉舌的；他們從穿短褲來抬槓、到開黑頭車赴宴、再到後來消聲匿跡。父親因立場不同，與許多朋友分道揚鑣已久。但名利同立場一樣，皆非永久，現在在我們家宴出現的，已非當初那票人，好在汽水叔叔是難得不變的賓客。

沒了氣的汽水，激情消退，好在果香猶在，仍是醇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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