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副刊】綠光札記

圖◎達姆

◎陳淑瑤 圖◎達姆

形容窗台盆栽之擁擠，我想到了「杯觥交錯」，但願尚有種嬉鬧的快活。某假日傍晚消逝的氛圍中不慎買了一盆不算小的植物，除了體型要不得，賞花植物更要不得，乖巧的小花小葉也不甚起眼，問出一個花名，壓根沒想記它，不是不好聽，而是不再覺得那有什麼重要，實在說不出個動心的理由，最後就只是賣花人用心打包盆栽的動作教人感動，那花應該是他親手栽培的。

為求空位迎接新盆栽，將窗台上一個舊盆栽移至陽台圍牆下。這是盆火球花，每年春末夏初煙火般的花球謝了，它彷彿處於一種無人知曉的嚴重失落，而開始暴飲暴食，幾日不留意便冒生出數隻巨兔長耳，擺在窗外慣了，仍舊無人知曉，來到陽台，日光漫過圍牆，打亮翠綠而嶄新的葉片，炫耀油亮，令人驚歎：「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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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光線充足均勻的窗台，綠光也有，只是平平淡淡，倒是陰鬱的圍牆下，明暗對照強烈，牆頭的光如灑在監獄窗口般誘人，我聽見植物的心音，在牆腳下擺了磚塊、倒扣的破花盆，將它們墊高，以增加葉子曝光的機會。在此之前，曾有一次陽光穿透厚厚的虎皮蘭，在劍般的葉梢獻上一顆綠光的琉璃，這回規模大多了，原來「葉大就是美」，葉片上半部是燃燒的青瑩的，下半部仍沉在冰冷黑箱，兩者無形地畫清界線，令人想起杜甫〈望岳〉裡的「陰陽割昏曉」。

比一塊榻榻米稍大的小陽台不及臂幅寬，靠紗門這邊照到晨光的地方，現在種了一株「煮飯花」，那是小時候鄉下最常見的一種開花植物，我們叫胭脂花，漏斗狀的紫紅或白花像蚊蠅嗡嗡浮溢在後門外，有些不登大雅之堂。我看雜誌報導，因它總在黃昏煮晚飯時盛開而得煮飯花名，怎麼就懷念起花香濃郁的炊煙傍晚。去年秋天某個假日午後去了一趟貓空，在一戶人去樓空的茶莊門口偷剝了幾顆煮飯花的黑種子，冬去春來將種子種到盆裡，很快即見它萌芽拔高，暴發戶似地擴成好大一叢綠葉，活生生把旁邊的植物給淹沒掉，每出陽台還真覺得礙腳。花午覺時間就開了，非白或紫紅，而是未曾見過的黃橘色，上面點綴一絲絲紫紅，雖然這也算是個小驚喜，但遲未修剪它的原因不在傍晚而是清早。清早即見它送上一大束綠光，在陽台上是看不見的，必須待在屋內，向著葉背，重疊的葉片，一塊碧瑩一塊濃綠，彷彿一支滿是補綴的青陽傘。

室內植物所遇到的問題就是光的問題，失去光澤、黯淡無光，接著便是凋零。許多失敗經驗僅得一句嗟歎：「唯常春藤與鐵線蕨之難養也！」即使在屋內冒出野生鐵線蕨的山腳老房子也未曾養好過一盆鐵線蕨，或任何其他蕨類，所以對它們下的註解是「蕨非善類」，陰柔，難伺候。或許是對老房子的舊情綿綿，就是想要一盆幽魂似的蕨。不寄望長久，隨性在曬衣間養成一盆蕾絲蕨，當然它本身一定是隨遇而安的好性子，初生羽毛般的葉絲柔軟繁複，直白說就是毛毛躁躁，不像鐵線蕨有種舒緩如扇子的秩序與韻律，秋冬時節澆一次水可耐個十多天，堪忽略，更得喜愛。忽略到一個程度，發覺它面無血色，趕緊拿到陽台澆水見光，只是照照一般強度的陽光，它愈呈現一種泛黃的蒼白，像是過勞昏迷，但不需擔心，待個一上午，再度回到屋內，它像吸足了綠色墨水，不一會薄嫩的葉又泛著綠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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