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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自由副刊】凱莉
◎馮平
我和凱莉最大的爭執，就是牠幾點吃早飯。凱莉吃早飯的時間極早，三時要吃一次，五時要吃一次，或者四時吃一次，六時吃一次，我出門上班前，牠又要求吃一次。這樣，光是早飯，牠就吃了三次。像過萬聖節的孩子trick ortreat，天沉沉，月濛濛，牠便起身跳到你枕旁，發出呼嚕呼嚕聲音，上上下下踢正步，要求要吃飯；有時實在不想起床，賴在睡夢中，牠就真的給你來搗蛋。
牠負氣「哼」一聲，跳離開去，牠傷心到一個地步，不是吃了你養好些年的植物（那不是忘憂草啊！)，就是打翻你放在床頭的水杯子（那也不是拳擊沙包啊！)。尤其那杯子（那杯子是我極喜歡的名家作品）翻倒狀似破碎的聲音，通常都成功地把我立即驚醒，我只有乖乖投降，步履蹣跚地走到廚房，去做一名貓奴該做的工作。
凱莉，貓。小時候母親說，貓不會認主人，先使我對貓有一種不快的感覺，「怎麼能這樣呢？」長大以後，我才覺得這樣也很好。我養貓，不僅是因為公寓不淮養狗，更是希望牠有一個獨立的個性，不要通人性，不要聽人話，不要為別人活著。我喜歡牠做牠自己，讓兩個生命連在一起，各自呼吸。既然如此，我就從來不管教牠，牠要睡就睡，要玩就玩，怎樣都可以。我不限制牠，也限制不了牠，牠想看我刮鬍子也可以，想陪我上廁所也可以，想打擾我上網看美眉也可以，想自己去探險做山大王也可以，即使牠要把我當獵物猛然撲殺，我也很少叱喝，甚至我感到寂寞需要溫暖的慰藉，牠卻不要我抱那也可以。我說了，怎樣都可以，只有吃飯這件事，我很有「主見」。
簡單說，我不要一隻胖貓。凱莉貪食的傾向，使我害怕牠日後成為一隻胖貓，為此，我寧可定時定量餵食給牠。對我的堅持牠無埋怨，牠卻要求早飯要比一般人吃得早，而且早得多，這使我不解，使我不痛快，也使我每天都告饒式地請牠再忍耐，不必急著這麼早吃飯，你看天很快就亮了，讓我再睡一睡吧。
我想跟牠爭執這件事，但牠總在人的氣息最軟弱的時候，用牠百折不撓的意志把我降服。等我放了香噴噴脆爽爽的貓食給牠之後，我迅速躺回床上，一面聽見牠呼嚕呼嚕的嚼食，一面覺得做了一件教人幸福的事，而又朦朧睡去。
凱莉是先有名字，再有性別，不，是在有凱莉之前，我就告訴朋友P，無論性別，就叫牠凱莉（Carrie）。凱莉‧布萊夏。在美國，大概沒有人不知道凱莉‧布萊夏，她就是著名影集《慾望城巿》女主角的名字。這一點凱莉自己沒有意見，倒是動物醫院的護士以為我這中國人搞錯了，她們以為凱莉的名字該書寫成「凱瑞」（Kerry）才對，因為牠是一隻要被閹割的公貓。我說，既然要閹割，就無性別了，還是叫凱莉吧。凱莉和我，相見歡，是在湖塢巿動物收容所。
牠是我雪天裡從收容所帶回來的一隻貓。
凱莉來時六個月大，預約一個月後動手術。手術前一天，醫生囑咐午後六時起禁食，無論牠怎麼求你，都不能給牠餵食，我聽了心裡立時吃了一頓苦。當晚牠提早吃了晚飯，清理了毛，心情正好，精神也爍朗的時候，我陪牠玩踢足球，又逗牠來捉小鳥，很是酣暢愉快。
之後，我面對面告訴牠，你已經長大了，你就要做手術了，明天手術以前都不能吃東西了，對不起喔！我說了一遍又一遍，牠睜大著眼睛，「喵。」還不明白將要發生的事是什麼。天沉沉，月濛濛，牠來了，時鐘指著三時，四時，五時，六時；這段時間，牠或者憤恨離去，又來哀求；或者歎息離去，又來責備；或者蹲在窗前，宣布不再認你；或者壓在你胸前，用手用鼻試探你的呼吸，想知道你還活著沒有，否則能這樣沒有人性？我告訴母親，她在遙遠電話那頭，我終於養了一隻貓，牠的名字叫凱莉，白頸腹灰色毛，像用淡墨在宣紙上畫出來的一樣。母親又說，貓不會認主人喔！哎，我沒有告訴母親，我決定養一隻貓，是為了要告訴牠：從前從前，有一個人在一個城巿養了一隻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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