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副刊】滯留鋒

名家奏鳴曲-4
〈海洋腳跡〉◎廖鴻基

這季節潮濕得連石礫都想要發霉或發芽。山裡的梅子採收後，百合開過，筍子冒頭，溪床上的西瓜已經飽熟……這時，滯留鋒尾巴還在我們上空徘徊使壞。

豆點大的水珠子從山嶺樹梢一路滴答澆灑到平地屋瓦；恐怕大地饑渴難耐似的，整整三天三夜不止。可是為了驅逐大孔小竅裡殘躲的寒氣，可是為了趕盡殺絕顛覆掉上個王朝屯積了一季的污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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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裡萎縮如綿柳溫馴的清清河川，伸挺胳臂，張開了欲望的手掌，紛紛掠取收納新季節狂暴的前奏，一把把匯聚了大地再也嚥不下去的過量雨水。得了鼓勵，原本乾涸的河道一次次貪婪地擴張版圖。時序才開頭如此沉不住氣地已學會翻臉，模仿海洋半調子的狂濤和激動，颳沙走石，一路攀折溪畔所有的負隅和頑抗，不惜沾惹一身混泥髒污，恐急洶湧的一路奔騰下落。

邁步濁浪，船隻掙出港嘴，九十度正東航向行駛了三十分鐘；老船長搖搖頭歎氣說：「怎麼，水濁成這樣。」沖下海域的泥沙髒污，沿海懸浮、滯留，烏雲蔽遮的光浸不透海水的肌理，看不清海洋的心思，反照水面大片黃混帶青的水色。矇矇混混，稠稠黏黏，延延漫漫直鋪到天際。

水清若無魚，這片濁水更是混沌、寂寥、虛無。

萎頓的布袋蓮不時漂過舷側。

溪水是散帚畫筆，狂妄地沾了滯留鋒為顏料，下海就要來塗抹海洋畫布。鹽度稀釋愈淡，濁度更濃。潑墨也該有個層次，但這場混亂似無終境。

船隻以脫困掙離的速度繼續又航行了二十分鐘，遠遠左船前才橫拉出一道色澤分明的界線。終於，終於找到了這幅混沌滯留畫面的邊緣。老船長微調了幾度航向，添了油門，像要撞開一路摸索的困頓，衝開那僵久窒悶的氣息。船身一扭，逐漸有了生氣，抖擻朝向那清明的黑潮衝了過去。

才邁過潮界，三兩燕鷗低空振翅準備俯衝掠食；飛魚紛紛海面驚起；遠遠的，那不是觀望的海豚群嗎。

「啊──」，老船長吼歎一聲。

這一句尾音無需細說明白，這聲「啊」，在耳裡立刻綿盪出後續的漣漪──「這才是我們的海。」這是個凝滯也是瞬變的季節，海洋和陸地氣團，濕熱和濕冷，僵持對峙在大陸邊陲、海洋前緣的這座島嶼上空。紛紛細雨爭執到沱然豪雨，爭來鬥去，不惜弄混了一片清明，為的不過是爭奪這季節裡一時的擅場。

飛魚飛得遠遠，海豚都已離岸。

再長久的滯留，說起來起起落落都是短暫。

到底滯留多久，這片污濁才要沉底消失；到底多久，清明的海流才要來颳走這片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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