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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
進入【自由副刊】烏托邦
◎林触
入山的人行道上橫著一坨狗屎。山園裡，有個歐吉桑摘姑婆葉，撿他家黃狗的大便，包起來就往樹叢裡丟。我的腳步太快，來不及跟他說不要這麼做，早已錯身而過。
初一，大晴天，山徑上遊客如織，這種日子總要回應幾個迷路人的徬徨眼神，還有那些邊走邊話家常堵塞在石階沒意識到有人等在他們腳下良久的人群。接近黃昏的時候，找到一個僻靜的角落坐下來，我攤開詩集，啜著茶，跑來一隻小黑狗，湊到我身邊磨蹭，女人喚住牠，說：「不行，到前面看花去。」今天的主題是狗嗎？（臉書裡面貓咪真多）我正在讀〈一段回憶〉，被詩人的幽默逗得發笑：只有寡婦阿格內絲／用微笑歡迎了那位美麗的女孩。
如果這隻小黑，如同詩人們聚會的陽台突然闖入的窈窕少女，深藏在我內裡的「牠」，是否有那寡婦的精神寬裕？（寡婦通常是突然領會到解脫感，如我經驗中的母親與阿姨。）
下午，從堆滿筆記、資料、統計報表、專業書籍的書桌，挖出了辛波絲卡的詩選《給我的詩》。（我老是把詩與工作混淆，並曾虛構一種角色叫做「行政詩人」。）年前早拿到了，遲遲無法靜下來讀。只有在暫時避開煩擾的年節，可以安安靜靜閱讀。一進去，深受吸引，竟然忘了還有一段山路要走，太陽早已落山，只好摸黑下來，放緩腳步，腦中反覆播放她的一幅幅夢境，又深怕掉入童年詩人恐懼的「水窪」。
這本選集中，辛波絲卡不斷地展示：夢與夢的變奏，反覆出入死亡，與政治。詩行間埋伏著無數的慧黠與疑點。一切如岩石般確定的，在夢境中彷彿更加確鑿；一切駭人聽聞的假消息，如「死人打電話給我」，同樣在夢中流散。對於「政治」，詩人拋下的是更多更多的疑惑，而不是堅如磐石的信仰。（好，我承認開始不由自主地嚴肅起來。）
她這樣描寫「烏托邦」：一座島嶼 在這裡 一切豁然開朗／／在這裡 你可以站在證據堅實的地面上／／除了通往終點的路 沒有其他道路／／灌木上垂滿了解答 甚至被它們的重量壓得彎了下來／／在這裡長著「合理的猜測」之樹／它的枝葉扶疏 從久遠的時代以來一直條理分明／／「理解之樹」有著簡單又挺拔非凡的線條／長在名叫「啊，原來如此」的泉水旁邊／／愈往森林深處走去 「理所當然的山谷」／變得愈加遼闊／／如果有一絲懷疑 風很快會將它吹走／／回音不用召喚就會自行發聲／並且樂意向人解釋世界的祕密／／在右邊有個洞穴 裡頭躺著意義／／而在左邊有一座湖 名叫「深沉的相信」／真相會從湖底升起 輕輕浮出水面／／在山谷上方 矗立著「不可動搖的肯定」之山／從山頂上看去 「事物的本質」一覽無遺／／雖然深具吸引力 這座島嶼卻無人居住／在海岸上隱約可見四散的腳印／毫無例外都是往海的方向去的／／彷彿人們只從這裡離開／然後一去不返地侵入深淵／進入無法捉摸的生命
這是林蔚昀的譯本，因為太喜歡這首詩，因此把它抄錄下來。
烏托邦做為政治的面貌是什麼？（哦，嚴肅開始變成說理，希望不太嚴重。）
烏托邦，只能做為「終點」而存在，不能在「當下」存在。為了追求理想國，人們才有啟蒙、溝通與權力意志。如果烏托邦已然聳立，而烏托邦裡頭的事事物物又是如此明朗無疑，則它將通向「動物農莊」。
因為人之疑惑與無知的存在狀態，因為解惑與求知必須由每一個個體去親身摸索，沒有現成解答，沒有智慧果，也沒有肯定樹。
烏托邦只供追尋，預想描繪，但它在迢迢的遠方，其具體面貌（每一條真理）模糊而難以捉摸。如果烏托邦已經降臨，那將是災難的開始，人們紛紛往海的方向逃離。
對「確信」（conviction）之確信抱持懷疑，讓政治不再是宣教，不是集體哄誘，不是無人想要居住的完美之島。
「無法捉摸的生命」，讓人們無所逃於政治，政治成為實實在在讓人煩惱、也讓人喜悅的日常生活。
於是，烏托邦，轉眼成「不完美的國」。
烏托邦是必要的幻象，沒有它，政治不可能，革命不可能，反抗不可能。但，我們本來深陷在形形色色的「反烏托邦」、「異托邦」、「無托邦」中，這是現實世界，種種障害與磨難催促我們尋求啟蒙，克服疏離，向空洞的話術說「不」。這是反抗政治的源起。
在「終點」與「此在」之間，橫著一道難以跨越的海溝，而我們身後有一團逼近的火。迫切的距離感，逼仄我們為保住最低限度的主體性而採取行動。「餘生」的畫面不能浮現。（呼一口很長很長的氣。）
我很欣然在自己的家園，日日與狗屎相遇，周遭有可愛、好奇的動物，有時缺乏「教養」，有圖方便、自私的狗主人，在千瘡百孔的人為制度世界中，我們仍然能夠從日常的謀生、日常的反抗中，挪出一點點時間，找到安靜的角落，安安靜靜地閱讀。革命不在他方，這裡就是我的「祖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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