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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自由副刊】王定國的三個短篇
◎隱地
對整個台灣文壇來說，生於1955年的王定國可謂是一個奇蹟。他的名字早在1973年就出現，十七歲開始寫作，十八歲後短篇小說陸續獲得全國大專小說創作獎，後來也得到《中國時報》和《聯合報》的文學獎和小說獎，甚至，在往後的二十五年間，陸續出版了七、八本書，但突然消隱十年，當整個文壇幾乎要忘記他的名字，他卻像旋風似地又來了一記回馬槍，2013年的短篇小說集《那麼熱，那麼冷》，一出版就令人刮目相看，且立即贏得2013中時開卷好書獎，以及2014台北國際書展大獎和金鼎獎優良出版品獎。
王定國顯然是新舊台灣小說交界點的接棒者──我們的小說已走到十字路口，王定國將是台灣新小說的起點。
《那麼熱，那麼冷》共收五篇小說，以字數來說，僅〈某某〉一篇，一萬餘字，屬短篇小說，其餘四篇字數均在二至三萬之間，已達中篇小說規格，至少都可算小中篇；之後，不過短短一年，旋風之後接著吹來更大狂風，王定國又有新書──《誰在暗中眨眼睛》，共收二十五個短篇。這是一本極富魅力的小說集，篇篇均具神祕吸引力，時間將會證明，《誰在暗中眨眼睛》有一天會成為台灣小說的注目焦點，王定國也會因為這本書而留下名字。
要細說這二十五篇小說並不容易，幾乎也需用同樣十萬字的篇幅才能將小說中的精深奧妙一一道出，在此，我先從其中選取三個短篇，來說說王定國小說與眾不同之處。
先挑〈細枝〉來說──
〈細枝〉是短篇小說中的精品。
王定國擁有一種小說家必須具備的特質，能將生活瑣碎細節都化為小說。
這也是一則現代鄉野傳奇──一些市鎮小人物，全讓王定國寫活了。
一對老夫妻生了六個女兒，做爸爸的偏要領養一個男孩，繼承香火嗎？這個身雖長，體卻弱的孩子，愛哭之外，還有一個破鑼嗓──老爸雖請來相士為他改運，取名沈細枝，自己卻意外車禍而死，老媽於是視他為討命鬼，提早分家，儘量將財產分給六個女兒，只將一塊沒有用的畸零地分給他，而他卻用這塊地騙來了個老婆，居然也生了三個孩子……
像沈細枝這樣的小人物，人間一絕，也是奇景一幅，看來天生我才必有用，顯然，小人物裡多的是鬼靈精，他們偷雞摸狗，搞起婚外情來，讓人傻眼。
沈細枝學做水電工，還玩起兩條陰陽線，差點沒把命也玩掉。
這個三千字不到的短篇，還不僅把小說主人翁沈細枝刻畫得躍然紙上，另一個苦命女彩霞──一生彷彿只在洞房之夜獲得了一次短暫的夢幻神遊性歡愉，她後來為了獨力養大三個孩子，每天跪在沙地上扒著花生藤……想到小鎮農村萬萬千千的農婦晒著日頭在田裡做工，彩霞也是一個抽樣人物啊。
短篇小說的「小」，其實就是大千世界的「大」啊！
不是嗎？
另一個值得細細玩味的短篇，篇名〈女湯〉──寫一個撞進貴婦團的小三，以她的眼睛，讓我們瞧瞧，所謂貴婦生活的放浪形骸。
但王定國的小說，不會只向我們說一個故事。他的小說，形式特別、結構也特別，在繁複之中，卻又能讓讀小說的人，處處感到柳暗花明。
譬如，〈女湯〉一開始，是寫小說女主人翁青美購鞋，頗像一篇清新的小品「購鞋記」──從女店員小雀斑的虔誠服務展開小說細節，令人意外的，小雀斑只是一個幌子，這篇小說，所以從鞋子寫起，也是一種象徵，象徵女主人翁的自慚形穢，她深深自知，當她開始和父輩男人來往，注定命運已經踩進了雪泥，就像一雙雙貼地的鞋子，蒙塵難免──鞋子髒了就換一雙吧，悲哀的是，潛意識裡，青美真正想要換掉的是自己兩隻腳，甚至，自己的身分。
外遇的故事，寫到這步境地，絕非一般通俗流行小說所能相比，所謂化腐朽為神奇，王定國有一雙穿透兩性人物的眼睛，他纖細的心理刻畫，簡直直入人心，讓人頻頻擊節。
小說結尾，以一句「想起剛買的鞋子還藏在皮箱裡」，可謂前後呼應，整篇小說，等於也是一篇「鞋子三部曲」──從買鞋，設想有一天走到踩爛鞋子，到鞋子仍在箱子裡，代表自己的人生，一旦踏進一個圈圈，也就別再想還有什麼新的生活可言了。
此外還有更悲哀的影射，進入了所謂「貴婦團」，表面豪奢的日子，就像帶團的大姊為了過一個生日，可以不計代價，一定馬上要吃到東京的生魚片，在日本人過年放煙火中為她慶生，但這群在溫泉裡脫光光的女人，看到的仍舊是一個傷心哭泣的女人，而青美，我們的小說女主人翁，她不正一步步，往團大姊的人生路上走去嗎？
〈無曲〉是另一篇我想談論的小說。王定國以「三封信」組成這個短篇。也是一個混黑道者的自白。
這三封信粗看毫無關連，每封信都有各自的人物，各自的情節。但等到將三封信分別讀完，似乎又全連了起來，讀完第三封信，讀者恍然大悟，原來這是一篇倒敘的小說。
王定國的小說，總是小說中還有小說，人物後面還有人物。從表面看，這三封極為普通的信，一旦串聯起來，突然變成一篇內容扎實又極為豐富的小說，讀者讀完小說，幾乎也可變成創作者，將這三封信的內容兜過來拼過去，會愈想愈奇妙，怎麼有人可以把一篇小說倒著寫，從後頭想到前頭，然後興奮地大喊，哦，原來如此。
題名「無曲」，是否指的是像無伴奏大提琴，音律看似單調，其實卻是對大地穹蒼無止無盡，綿綿無絕地吟唱著人間悲歡啊！
六十歲正是小說家創作的盛年，一雙閱盡人生滄桑的眼睛，加之，又有一具纖細敏感靈魂，王定國的小說大船，正要揚帆遠航，繼短篇、中篇之後，可予人期待的是，他何時交出一部長篇，一部寫出代表眼前我們活著的台灣和台灣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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