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副刊】教室裡的小祕密們

◎蔡文騫

升上國中，再也不用和女同學並肩共用長桌，為楚河漢界動武爭奪或談判割地，每個人都有獨立的課桌椅，木頭表面反覆塗上棕色亮漆，掩飾那些經年累月的小問題：卡榫鬆動、桌腳長短參差，以及大大小小的坑洞。

幾乎每個無聊的小男生，都有破壞傾向，會以各種手邊工具，試圖把桌面鑿出一個洞，鋒利的像圓規針腳，或工藝課小刀，再不然雙掌來回搓轉原子筆尖，以原始方法與愚公精神緩慢前進，反正課堂時間多得過分。各種顏色的漆屑一點一點剝離了，原來以前書桌曾是草綠色的，穿越許多不同方向紋理的木頭夾層，每天用指尖從兩端試探，還剩下多少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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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一整學年鑽一個洞，用墊板、水壺或鉛筆盒小心地掩飾不被發現，好像能從小小洞裡溜走，逃出教室，溜入窗外蟬聲喧鬧的開闊夏天。

相反地，有些人不屑只是破壞，喜歡更具建設性的活動，例如創作立體雕塑作品，而最方便的素材，是當時普及人手一瓶的立可白，立可白本是液體，四處水平流動除非乾燥難以成形，所以得發揮極大耐心，控制力道一點一滴擠，美勞天分較低的，只能堆成小山丘，但總有一、兩位天賦異稟的同學，運用類似現下熱門的3D構圖列印概念，層層堆疊黏合出頗具生動造形的作品，像是活靈活現的盤蛇像。

那些精美讓我羨慕不已的藝術品，和年輕的藝術家靈魂，卻往往輕易毀於一旦，立可白雕像終究是易碎物，禁不起一次意外碰撞，或老師們一場憤怒摧毀性的災難。

立可白因各種環保、健康疑慮逐漸式微，更方便無毒的立可帶取而代之。而我記得一種精巧的作弊手法，首先將修正帶拉出一段，抄寫答案在白色帶面上，再重新轉動齒輪仔細捲好，一捲立可帶在課桌椅間不斷來回傳遞，即使監考老師心生懷疑檢查，單看外觀是毫無異樣，而作弊的證據，只要輕貼紙面向後一拉，就徹底被覆蓋在無人知曉的反面了，即使有人試圖挖掘，也會變得支離破碎，不可辨識。

和其他永遠掩飾封存的小祕密們一樣，被仔細藏在記憶長廊盡頭，那間面西背光的教室，靠窗倒數第二張桌子的底層夾板，彎腰低頭，用手指慢慢敲擊才能探出洞口，放學鐘響，青春一哄而散，就再也沒有人能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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