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副刊】相親

◎盧仲

吃完飯，C開車把我們放在地安門西大街上，我昨天在什剎海的煙袋斜街付訂金買了幾件禮物。太陽高炙，天空灰渺渺望去一片，不知道算不算豔陽天。步道上一邊是時髦餐廳，一邊是樓台湖水，柳枝蹁 ，有情侶們正在划船。我們邊走邊聊，一刻不敢冷場。路上有些人投射來注目的眼光，莫名地叫我有一種虛榮心（或者，有一種心虛？）過路欄轉彎時，我認真看了她一眼，鵝蛋臉，五官端正，穿大圓領荷葉邊水藍色混麻短袖衫，露出一雙白皙胳膊。

銀錠橋，單孔石拱橋，聽說天豁朗時站立橋上可見到西山美景。才下了橋，就見到昨天也在這兒賣花生乾果的回族青年，但不同一個人；再走幾步右轉，就進了煙袋斜街，各式精采別緻的小舖巿。街頭還有賣花生乾果的回民，一樣的平板小車，一樣的貨色甜腴，但又換了幾個人。乳黃皮膚有點雀斑，焦黑頭髮有的微鬈，芙蓉水面的綠眼睛徜在高鼻子兩側如春回大地溫煦有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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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天向那人買的五塊錢乾果還放在斜背包裡，我走向他，他拉我生意，我特意要買不買，東問西問，相對相言笑，為是要讓他的眼睛領我到可安歇的水邊，躺臥在青草地上，也許也許，也讓他用一種感動曠野明月風沙的聲音為我來唱一首「在那遙遠的地方」，或者「在銀色月光下」，明確堅定而又執迷不悔。

啊，多麼好的也許！但不，太陽高炙，也許角色換過來，今天該我為眼前的她來唱歌。她是一朵潔白自愛不顯揚的茉莉，她也是一束挺拔柔軟色調有漸層的桔梗，她緊緊跟在我身旁，散發自然而然的清香，叫人有一分神眩。剛才見到她和C夫婦一同走進包廂來，說真的，我嚇了一跳。圓桌上共六個人，每一個都假裝不懂，又暗地裡打擂鼓，知道演的什麼戲。這是我故國之旅的最後一天，回請朋友吃飯，原來並沒有C，也沒有C的反客為主。他來了，羽扇綸巾，點菜精到，又自信又周全，主持棒他操在手，一切都聽他的了。

又是昨天，聽朋友說王菲生了。但我想聽王靖雯唱〈棋子〉。

走出煙袋斜街，我和她併走到鼓樓腳下咖啡館，選了蔭涼有一方玻璃陽光的竹沙發椅坐下。她一直淺淺地微笑，乍看已經很美了，又聽她說起東北農家耕作，求學考上中醫學校，以及不懼強權可為信仰殉道等許多故事，更可見其質地純良。我也說了自己的故事，有的也很生動，她也愛聽。太陽漸斜，室內幽暗了一些。我還有話蠢蠢欲動。

「你知道C今天的安排嗎？」我問她。

「原本也不知道，後來就知道了。」她說。

「我們是不是以後就開始寫e-mail？」這話說得其實很笨，但我不知道還要說什麼。我起身去洗手間，回來時她以燃燒的雙眼看向我，太陽高炙，我是一棵無風之樹，乾燥得要裂開。

「我送你回去吧。」換了兩班車到站，她說好不好到林業大學再走走。林大離頤和園近。她領我先到福利社買了兩瓶水。晚天濛濛一抹，我幾乎無話可說，也不知如何說。冷場了，人靜下來，又認真地像家驢推磨走圈子。夜巿的燈火亮了，我們沒有去吃晚飯。臨別一刻，我該說的還是沒說。

她的火熄了，潔白臉上微微有哀傷，有不滿。我痛苦極了。

走出林大，我抬頭看見銀色月光，今晚是滿月啊。

潮來潮往，我即將退去隱沒在黑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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